自那日起，别温瑜的生活便悄然换了一种模样。

清晨卯时，竹林间不再是他摇摇晃晃踏竹的身影，而是坐在廊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小口小口地饮。汤色深褐，气味浓郁，混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封春仔细调整了方子，味道已尽力调和得易于入口，但那萦绕在舌尖的、属于草木根茎的清苦，仍久久不散。

他练剑的时间被大幅缩减，更多时候是坐在院中，听花似锦用平稳无波的语调讲解气血运行的关窍，或是封春温声细语地为他拆解某些剑招中蕴含的、更为精微的“势”。偶尔，冷画屏会拎着他去竹林，不再让他踩那颤巍巍的竹枝，而是教他如何闭目凝神，去捕捉风过竹梢时最细微的颤动，感受自身气息与外界韵律的应和。她说，这是“听风”，是轻功“踏雪无痕”真正的心法根基。

龙骨刀的刀法课确实停了。那口大刀靠在墙角，有时别温瑜路过，会忍不住伸手摸摸冰凉的刀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龙骨刀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在傍晚时分，拎着大刀在他面前比划几式最基础的劈、砍、撩、挂，动作放得极慢，让他看清每一分肌肉的发力，每一道劲气的流转。

“小子，先养好身子骨。刀在这儿，跑不了。”老头粗声粗气地说，眼神比往常温和许多。

谈阡变得异常沉默。他依旧会陪在别温瑜身边，替他拭去喝药时蹙起的眉头，为他按摩因久坐而酸软的筋骨，夜里将他揽在怀中，掌心始终轻覆在他的后心，温和的内息如涓涓细流，夜夜不息地温养着他受损的根基。但别温瑜能感觉到，谈阡搂着他的手臂，有时会在深夜无意识地收紧。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眸深处，时常沉淀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冰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谈阡心底无声地碎裂，又被他强行用更冷的意志重新凝固。

日子在汤药的氤氲热气与耐心细致的调理中缓慢流淌。别温瑜晒黑的肤色渐渐养回了一些，掌心的薄茧被药膏浸润得柔软，但眉宇间那点跳脱的少年气，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随之而来的静养，磨去了些许锋芒，沉淀下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安静。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自己何时能重新拿起剑，只是每日按时喝下那些味道古怪的汤药，认真记下花似锦与封春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冷画屏要求他“听风”时，努力屏除杂念。他知道，这些看似与变强无关的琐碎调理与静心感悟，都是在为他被毒药侵蚀过的身体与未来，一寸一寸地夯实地基。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听着身侧谈阡那平稳却似乎并未真正沉入梦乡的呼吸时，别温瑜会悄悄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晃动的阴影，不可抑制地想起他的爹娘。

那个在药方上写下“马钱子”三个字的人，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知道，这轻飘飘的几笔，几乎无声地扼杀了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挺拔茁壮的脊骨与肆意奔跑的未来？

若是他爹娘还在，若是他们仍能将他护在身后，又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爹会拧断那人的手腕，娘会用她的剑尖抵住那人的喉咙。

他眼眶一热，又飞快地闭上。

他没有爹娘了。

所以那些人，便可着劲地欺负他。

“今日是除夕，起来贴窗花了。”

别温瑜是被龙骨刀直接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他睡得正迷糊，被猛地拽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前、前辈……这才什么时辰……”

“管他什么时辰，一年就这一回！”龙骨刀将一套簇新的棉袄塞进他怀里，“赶紧换上！外头雪停了，正好把咱们这儿也弄得喜庆些！”

别温瑜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院中传来谈阡与花似锦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封春温软的轻笑。

小院里早已被收拾得干净喜庆。廊下挂起了红绸，屋檐下悬着崭新的灯笼，虽无宫中华丽，却透着山居特有的暖意与生气。

封春正倚在竹椅里，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一叠红艳艳的剪纸。见别温瑜出来，他抬起眼：“小世子醒了？来挑些喜欢的窗花，待会儿我们一起贴上。”

别温瑜凑过去，只见那些剪纸花样繁复精致，有鲤鱼跃龙门，有喜鹊登梅，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抱着锦鲤。他看得眼花缭乱，最后挑了一张“竹报平安”和一张“岁寒三友”。

“眼光不错。”封春赞道，将选好的窗花递给他，“去寻你的抬怀，让他带你贴。他个子高，贴得正。”

别温瑜捧着窗花，噔噔噔跑到正在廊下与花似锦说话的谈阡身边。谈阡今日难得穿了件暗红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抬怀，贴窗花！”别温瑜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谈阡低头看他，伸手接过窗花：“好。”

花似锦默默递过来一碗刚熬好的浆糊。谈阡用竹签蘸了，仔细涂抹在窗花背面，然后稳稳贴在擦拭干净的窗棂上。别温瑜站在一旁指挥：“左边一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

红艳艳的窗花贴在素净的竹窗上，顿时为小院添上最浓烈的一笔年节色彩。

冷画屏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中，依旧戴着那副白银面具，怀里抱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梅。她将梅花插入廊下的青瓷瓶中，淡淡道：“山下镇上买的。应个景。”

龙骨刀扛着他那把大刀，大刀的刀柄上也滑稽地系了条红绸。他左看看右看看，粗声道：“还缺副春联！老夫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