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道:“招出何人指使?”
别澜摇头:“他只说是奉上命行事,所有指令皆由一名面生的内侍传递,银钱、药方亦是如此。他连那内侍具体隶属于哪一宫哪一局都说不清,只知道对方手持慈宁宫的腰牌。而在他招供的当夜,便‘突发急症’,暴毙于刑部大牢。线索……断了。”
“慈宁宫的腰牌……”谈阡沉吟,“未必便是太后本人。但至少说明,那幕后黑手在宫中根基极深,手眼通天,甚至能利用太后的名头行事。或许,这正是残谣将太后牵扯进来的目的之一,混淆视听,将水搅浑。”
“本王亦是如此作想。”别澜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但无论如何,慈宁宫必须查。先帝当年去得突然,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看似不同世事,可她手中握着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若她当真对瑜儿……有所忌惮,甚至默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谈阡明白他的意思。若太后真有份参与,那别温瑜的处境,将比现在危险百倍。
“本王已加派人手,暗中详查慈宁宫近十年所有人员往来、用度开支、以及……与宫外,尤其是与司礼监冯保的关联。谈阡,本王需要你动用皇城司在宫中的所有暗线,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本王绝不容许,有人再动瑜儿分毫!”
谈阡静默片刻,缓缓道:“即便……真相可能指向您最不愿面对的人?”
别澜道:“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面对的。”
当年若非为了护住别温瑜,他根本不会与那冷心薄情的父皇、与那看似慈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皇祖母虚与委蛇,周旋至今。这宫墙之内,除了瑜儿,他从未将任何人真正视作亲人。
“谈大人,瑜儿将你视作挚友,本王亦信你之能。此番,你我目标一致。宫中暗线,你可尽数调动,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只求一个……真相大白,血债血偿!”
二人步出东厢时,付雪衣已将带来的礼品一一分予众人。别澜早年巡行各地时,曾与花似锦和封春有过数面之缘。至于龙骨刀,虽未谋面,暗卫早已将其来历背景呈报详尽。
别温瑜见二人出来,下意识便往谈阡身边挨近半步。别澜眉峰微蹙:“瑜儿,谈大人平日劳顿,到皇兄这儿来。”
此话一出,院中正察看礼物的花似锦三人目光轻触,心下顿时了然。原来这位端王,尚不知晓那二人之间的关系。
付雪衣默默抬袖拭了拭额角。
别温瑜在心里飞快掂量了一番。大过年的,皇兄总不至于当场把谈阡打死。况且院里这么多人看着,真要动手也定然会拦下的。
于是他脚跟一稳,没动。
龙骨刀在一旁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插话:“王爷这话说的,谈小子在这儿可没少享福,日日有人盯着吃饭添衣,比在皇城司舒坦多了!”
付雪衣额角的汗又沁出一层。
别澜的目光在弟弟纹丝不动的脚跟上停了停,又扫过谈阡那副从容坦荡的神情,最后落回别温瑜微微发红的耳根上。
原来如此。
两个男子之间,能有什么?定是瑜儿年少贪玩,把这皇城司指挥使当作了陪练的武伴、解闷的兄长。至于那些过分亲近的举动——孩子自小没了爹娘,不过是想寻个倚靠,谈阡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瑜儿黏他些也是常情。
这念头一生,别澜心头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那声唤有些多余,两个孩子玩在一处,自己这做兄长的反倒小题大做。
于是他神色缓了缓,顺着龙骨刀的话道:“龙前辈说的是。谈大人既在江湖中来去自如,想来也不惯拘束。瑜儿顽皮,这些日子没少给诸位添麻烦。”
说罢,他还朝谈阡微微颔首,那目光坦荡得仿佛在说:舍弟劳你照应了。
付雪衣在一旁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从疑窦丛生到豁然开朗,最后竟自行圆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连望向谈阡的眼神都透出几分“有劳你陪小孩子玩耍”的体恤。
他默默将视线投向远山,觉得今日雁荡山的雾气,怕不是都聚到殿下眼里去了。
别澜继续道:“只是瑜儿,你也该学着稳重些。谈大人终究是外臣,总这般黏着不像话。”
“那皇兄给抬……谈大人多发些俸禄便是,”别温瑜道,“今日都初一了,谈大人的年俸还没领全呢。”
“你怎知谈阡的俸禄尚未发齐?”别澜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细节。
“啊……这个,”掌管谈大人所有银钱支度的别温瑜心虚道,“前几日……闲谈时偶然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