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传闻,他早道消身陨了。
若是他没有远游,兴许,垂云汀便还是从前模样。
可,真会如此么?
掌中蓍草依然杂乱,龟甲裂纹也透不出半点有用消息,杜衡时常有种失控感,尤其在面对严文洲之时。
他这位卜算出来的二弟子,似乎浑身都是谜团,明明先前素昧平生,可为什么愈是靠近,便愈有一种熟悉感?即便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也知道严文洲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比心绪更难解释的,是古怪的渴望——他似乎,被这个叫温蘅的人感染了。心跳会加速,掌心会出汗,眼神会不自觉停留在严文洲身上……
大抵,严文洲与温蘅,百年前确实过了一段相当美满的日子?
又或者,也许温蘅当时其实拒绝了严文洲,毕竟那一位看上去可不像是会考虑道侣这种事的人。如此一来,才能解释幻境继续留存的理由。
一想到这种可能,杜衡便不由自主地同情起二徒弟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压下心头微妙的妒忌与庆幸。
妒忌什么呢?
又庆幸什么呢?
他无从作答。
遥观天穹的间隙,他偶尔会想起一些遥远的事——太玄峰主殿内的卦,仍是死卦么?
又一年冬日,三十里垂云汀被鹅毛大雪装裹成一片银白,得益于洞天别院的存在,三条长河和数百溪流半点未冻,仍如绸缎般在雪中缓缓流淌,远远看去,一片银光闪闪。
东洲温暖潮湿,难得下雪,前几年也有江家人闲得无聊,没事干便当空放几个风雪咒,倒也将垂云汀妆点出了冬日雪国气氛,只可惜不持久,几个时辰便化了。
掐指一算,今年这大雪,已经飘了快一旬,简直前所未见,别说江莼这种年轻人,就算是江家主这等老资历的,都觉得讶异。
可今天,却是个大吉之日。
三十里银白中很快出现了几点红色,接着是更多,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分喜庆的红色便布满了整个江家,就连天边阴云都映出了几分红色。
奏乐声响彻垂云汀,就连呜咽风声都弱了几分,仿佛只是别样的箫管而已。
乐声中隐约有声音唱着:“因缘际会,天定良缘,永结同心……”
踏着一路风雪和温蘅并肩走入别院中时,严文洲心中的不真实感陡然化作满足。
此处别院地势高,雪在院外积得更厚,可在禁制下,院中莳花异草仍是生机勃勃,池中游鱼亦是时而跃出水面,映出一片灿烂金光。簌簌落雪声和喧嚣亦是被禁制隔了一层,听来十分朦胧。
侧过头,温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银发朱冠,红绶绯袍,明明是极为绮丽的搭配,在他身上却平白多了几分平和,好似随时准备起飞离开的朱鹤一般。
见他看过去,温蘅手心一翻,手里忽地多了一枚红穗子,“辞旧迎新,辟邪消灾。如今你我新婚,也算是翻过旧章,开始新生活。”
鲜红的穗子泛着流光,躺在雪白掌心中,两相呼应下,皮肤白得几乎与雪同色,而穗子红润如血。
严文洲一怔,接过来默不作声地收下,眼神缓缓落到了温蘅极其显眼的一头银发上。前几日出行时,竟有尚未开蒙的小孩儿错将温蘅看作雪妖,惊愕万分地大喊起来。他陡然弯了眼,拉着温蘅坐下来一脸认真道:“阿蘅,我们结同心誓吧?”
杜衡顿了顿,艰难地控制住直接点头的反应,斟酌片刻道:“若有长辈护持,同心誓便更稳妥些,我们不等师傅出关么?”
声音轻飘飘地散在空中,一如接触到水面的雪花。耳边落雪声依旧,似乎能一直下到天荒地老。严文洲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眼神一寸寸划过,眉心、眼尾、鼻尖、唇角……明明这么熟悉,怎么又会那么陌生,他理应与温蘅同进同出数十载,理应记得起来他每一招剑,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来他的模样?
许久,严文洲摇摇头,轻声道:“她应该不会出关了。”不等杜衡回应,他陡然笑起来,“师尊,我怎么会唤你温蘅啊?”
大梦一场,如今该醒了。
心念起,雅致静室陡然出现几条裂缝,刹那间,裂缝便已蔓延至整个别院。如此景象,本就是极可怖的,更何况随着裂缝绽开,还有滚滚灰雾从中涌出,熟悉的声音瞬间炸裂开来:
“你就甘心如此舍下我们么?不再见一面么?”
“姓严的你果然忘恩负义!”
“啊啊啊——严大哥你在干什么?等等等等,有话好说啊!你不是说好要帮我酿酒的么?!”
“竖子尔敢!枉我江家如此栽培你,你怎做下如此狼子野心之事!?”
……
严文洲不为所动,白鱼刀骤然在手,银月般的刀光划破长空,瞬间盖过了不断涌出的灰雾,锋锐杀意激得杜衡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裂纹停止蔓延,飘摇大雪也为之一顿。
下一刻,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的大雪骤然化作素色纸钱,加快了速度从空中飘落,随处挂着的鲜红绸缎也淌出淋漓鲜血,眨眼间便将美满人间涂成了无边地狱。
草木委顿,长河干涸,焦土遍地,再无人语。
严文洲便是在此时飞身而上的——刀光横贯天穹。
杜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明明此人现下不过筑基修为,可这刀光,却像是要将天道也捅出个窟窿来。
他忽地想起,白鱼刀,是柄无鞘刀。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薄雾朦胧,衰草连天之景。
杜衡只觉心中微冷,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隐约觉得有些遗憾。
白鱼刀一刀扎在了一团不断扭动的灰团上,严文洲心中杀意仍未完全平息,手中已然下意识扔了一个禁言咒过去。
这东西知道的太多了,最好立刻就死。
可惜不能。
闭了闭眼,他轻声道:“域外天魔。”
天魔一显形,小蓬莱的修士也终于从幻境中醒了过来,许是强行被唤醒的缘故,几人面色惨白,口鼻溢血,身上气息陡然弱了许多,甚至有一个不过才醒便昏死过去了,境界陡然从金丹跌落到了筑基。
倒是夜游宫那几个,居然没什么损伤,看上去比小蓬莱修士好上许多。甫一醒来,几人便朝闻渊冲了过去,一副保护姿态地看着周围,十分警惕。
何千勉强爬起来环视了一圈同门,悲从心中来,咬牙道:“哪里有什么域外天魔,不过是只古怪些的魇罢了!这里可是垂云汀!怎么会有天魔!你们不要信口胡诌!”
“确实是天魔,只不过它吞食了几只魇而已,”闻渊也悠悠醒了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珠扫了一圈便看见了白鱼刀下的东西,眼神不由流露出几分异色,瞧见旁边的杜衡更是一呆。
然而很快,她便盯着何千,“你们来垂云汀不就是觉得这里气息有异,后来又发生了失踪案么?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怎么还不走?”
赶人的意思十分明显,何千本就血气翻涌,被这么一气险些又呕出口心血来,“走、走什么走!即便真是域外天魔,它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定然是你们夜游宫搞得鬼!”
零散的记忆片段在离开天魔幻境的瞬间连成长河,严文洲低低笑了起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嘶哑,“夜游宫恐怕不会在自己地盘边上做这些,封灵阵遗迹尚在,仙修气息分明,想来……”他怔愣了瞬间,眼神有些惆怅,却只是轻声道:“想来这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方才虽是借了把天魔之力,可修为到底还是低了些,此时已是灵力干涸,神魂也传来阵阵抽痛,十分不好受。
兼之,背后还有一道完全无法忽视的目光。
温蘅、杜衡,一音之差,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只差一点,两人就什么都做了。
严文洲此时难得生出了几分心虚和愧疚,半点不敢回头看,只恶狠狠地给正喋喋不休的系统送了道心音:“闭嘴!”
闻渊已经深深皱起了眉,她醒来时的确嗅到了一股极为明显的仙修味道,但还以为是那位银发仙修带过来的,竟然不是么?
况且,封灵阵?她想了想,给了侍从们一个极为熟悉的手势。
下一刻,三个侍从猛然向小蓬莱弟子们窜过去,看样子竟要把这几个弟子全都带走。
何千当真喷了口血出来,衣衫陡然一片鲜红,看上去十分凄惨,“你、你们真是无耻至极!我多日未归,想来师门中早已察觉不对,你们就等着吧!”
话音落下,便有一道浩荡气息飞掠而来,转眼的功夫便到了眼前。
“何人敢动我小蓬莱弟子!?”
声音层层荡开,闻渊等人青白的面色陡然涌上几分红色,只是还未反应过来,杜衡便已缓步上前,炼虚期的威势毫不收敛地散开,顿时风烟俱净,露出微晞的天光。
只听他笑吟吟道:“祁掌教,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