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可是弑师叛逃,背了无数人命的大魔头。”
“我不信。”
声音轻如鸿羽,却不容置疑。
严文洲一怔,纵然他自己不在乎世人看法,也觉得其中定然有问题,但这话从杜衡口中说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想了想,他缓缓道:“百川江家确实不是东极道主所为,可临川君却不一定,她分明是本家刀法所伤,然而她一身剑术天下无双,修为也至顶峰,能杀她的修士寥寥无几,又要会使本家刀法,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不信,”杜衡一顿,又道,“四洲秘术多如繁星,唯有制造出只有你能下手的假象,才会坐实了你为谋夺传承,屠戮江家的事情。要不然,旁人怎么肯信?”
严文洲又笑了一声,“不是还有个玄天卷么?金字预言,威风得紧。”
“一卷不知从何而来得天书也值得相信么?既能引得天雷无数,说不定跟域外天魔还有些关系。”
系统似是叫唤了起来,但此时此刻听一片莫名其妙的分魂呜哩哇啦实在扫兴,于是严文洲直接屏蔽了它,轻轻揉了好几把白团子,缓了好一阵才道:“阿衡未免太过信任于我了,万一我骗你呢?”
杜衡心知绝对不会,然而这些事情他也不打算和这人和盘托出——万一听了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剑尊呢?自己拢共就这么点时间,若是再分给那人一点,岂不可惜!
于是便转移话题道:“听方才那位说,三都山温家如今查起了太易宗,恐怕要生事,我们还是早日回去吧。”
“自从出门后阿衡催了我不少次了,可是怕我被什么人拐走不成?”
杜衡:“……”
很不巧,还真是。
翌日,严文洲一直躺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床,顺手推了一把花船让其返回岸边,自己脚尖一点,朝雪峰掠去。
长乐湖边自然是长乐山,只是那一座高耸入云,常年布满皑皑积雪的雪峰却无姓名。已是春末夏初时节,雪峰上却还在飘雪,如江南细雨般轻轻地落着,十分温柔。
近处是一片水晶天,极目远眺便是万里人间。
严文洲信步行于雪中,一时有些遗憾——杜衡真身若也在此处,该是极漂亮的。
景好看,人更好看,仙人降世也不过如此。
不过,虽然今年错过了南洲冬日,却还有明年,再不济,给太玄峰施个风雪咒也可。
……
愈想愈蠢蠢欲动,他摸了摸怀里的白团子,正要开口,白团子突然一扭,脸朝里屁股朝外,墨黑尾羽在衣襟上掉出一节。
“不喜欢么?”
“看太多,腻了。”
“那好,下次不来了,我们很快就下去。”
他只当是鲜少出门的太易宗宗主多年闭关,看多了雪峰景致,低声逗弄了几句便继续往小地图上标记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杜衡寄身于这毛茸茸一团后,似乎更娇气了些。
“就在此处!”灵台里突然传来一道心音。
此处一览无余,除了一片白茫茫再无其他,空旷得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确定?”
“确定!”
白鱼刀随即招出,严文洲护好山雀,瞬间如白鹤般跃起,寒光骤现。
轰——松软积雪顿时被激得再度腾飞,巨石崩裂之声滚滚传来,一片迷蒙中却有一道庞然黑影立时飞出!
白鱼刀当啷一声接触到钢铁般的熊爪,接连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尚未完全落净的细雪中,一只三人高的黑色巨熊咆哮起来,腥臭涎水滴落在雪地上,立时将白净雪地搅成了泥潭。
天材地宝周围往往有凶兽守候,先前也不是没有过,严文洲早有准备,不过这一只……
额头一块白斑如满月,胸口一道白弧如弯月,其余均是漆黑,明明修为已至元婴,眼中看着却只有凶性,看着倒像是某种上古荒兽。
“吞月熊血脉?”杜衡有些诧异。
“应该是,”严文洲脚尖一点,避开巨熊横劈来的一掌,再度往空中而去,“没想到长乐湖附近居然还有这样的凶兽,该不会是哪个修习御兽一道的修士在附近闭关吧?”
话虽如此,但不过是开玩笑。
长乐湖独占风光,灵气却一般,又靠近四洲第一大派太清宗,有哪个想不开的修士要在这里闭关?况且带着吞月熊这等上古荒兽血脉的妖兽,极难开灵智,驯服起来事倍功半,麻烦得很!
几句话的功夫,严文洲已与巨熊过了十来招,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熊刚从冬眠中惊醒,凶性大发,一心要把眼前这只小蚂蚁捏死,铁锅般的巨爪在雪地上拍出一个个深坑,传闻中能吞下日月的巨口也不断喷出剧毒吐息。
然而小蚂蚁实在太灵活了,手里的刀也是无坚不摧,只听当当几声,雪地里便多了几枚染血弯钩,正是巨熊的指甲。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巨熊更是发狂,额头白斑和胸前白弧飞速染上血色,仿佛有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将吞月熊一族古时的荣光投到了如今。
吼——震天撼地,日月也为之失色。
与此同时,白鱼刀似慢实快地劈下一道半圆弧,刹那间,一轮银月高高升起,仿佛弥漫整片天空的血色停滞,而后,消散。
巨熊只觉得有什么冰冷至极的东西穿过了自己,像是最冷时节的寒风,又像是一种先前从未碰到过,此生也只能触碰一次的东西。
三人高的凶兽栽倒在雪地中,全身皮毛几无损伤,只除了头颅附近的一地红白之物。
啧,用力大了些。严文洲一手按住胖山雀,一手拎着刀往熊巢穴里探去,“阿衡,你说我把这熊带回去送给阿钦怎么样?”
“可抵一年月例。”
“连皮带肉的元婴期凶兽,骨骼内脏基本完好,可是好东西啊!不如黑心一点,抵个一年半如何?”
“……”
许是因为身负上古荒兽血脉,没开灵智的缘故,熊巢里格外不讲究,便是凡间随便一只普通黑熊的巢穴也比这一只强。
严文洲封闭了嗅觉,跨过无数零散人骨和破烂衣衫,在宽敞巢穴里兜了好大一圈才感知到一丝清新灵气。
顺着灵气而去,是一片刻意垒起来的石头墙,十分粗糙,不过恐怕也费了那巨熊此生所有的智力。
严文洲一道劈开,居然是一座顶上有光线透入的石窟,而在石窟正中间,一株成人小臂长的青紫双色灵草正随风摇曳着,淡紫电弧时隐时现。
果然如系统所说,一株千年风雷草。
神识探出,正要探查,他忽地心中一动,腰间一拧,人如飞鹤般飘摇而起,白鱼刀却极速往斜前方斩出。
一枚玉符顺势裂成八瓣,却在瞬间爆发出一团惊人火光。
严文洲心知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飘摇火光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风雷草已然消失!
火光轰然散落,只余下灼热的空气。
他下意识追了过去,有些好笑——上一回这样的情形,还是在四五百年前,想都快想不起来了,今日居然还能重温!
不过能在他眼皮底下夺食,倒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