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洲把玉简往储物袋里一塞,“对了,查一下明朔剑尊首徒贺循的行踪,另外通知谢渡来飞仙城一趟,越快越好。”
金甲卫不止把平乐坊内占了,就连平乐坊外三尺都全是金灿灿的卫兵,甚至还吸引来了一大群嫌弃歌舞幻术还不够刺激的修士过来凑热闹。
密道出口是在另一座歌舞坊里,严文洲钻出来后便也摇着扇子过去瞧了会儿,还闲不住地随口问道:“兄台,这是怎么了?”
“说是有邪修!”
“哇,飞仙城里还有邪修啊!”
“可不是呢!平乐坊这回可要倒大霉了!”
“咦,抓到邪修不久好了么,太清金甲卫总不会把平乐坊夷为平地吧?”
“哈哈,那倒是不会。不过我可听说,这平乐坊跟魔修有些不清不楚的!若是真跟魔道有关,恐怕平乐坊当真要在飞仙城里除名了!”
“啊,竟有此事!平乐坊可是飞仙城歌舞台翘楚,我怎么不知道!”
“欸谁知道真假呢,不过现下都在传!”
严文洲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扭头退出人群,没走几步腰间便横出一只手,直接将他拉入了旁边小巷,耳边传来一道极熟悉的声音:“文洲,你怎么在此处?”
幽怨归幽怨,杜衡行动却毫不含糊,半点没给严文洲辩解的机会便吻了上去。
极深,甚至难得有了几分粗暴。严文洲挣扎了几下,便毫无羞耻心地沉浸其中,连心音都懒得发——更过分的都不知做了多少次了,眼下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心跳的几个瞬间,唇舌交缠逐渐变得温柔,杜衡轻轻咬了一下严文洲下唇,离开,“抱歉。”
这时候抱歉?严文洲懒懒地笑,上半身直接往杜衡身上一挂,下巴往肩头舒舒服服地肩头一搁,“阿衡怎么来了这里?莫不是见我久未归宗,担心我移情别恋了?”
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哑,似乎是糖水喝多糊了嗓子,又像是故意勾人好转移话题。
杜衡听得眸光微沉,搭在怀里人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捏,“若是真移情别恋,那我也只好将那人请回宗门,一起过日子了。”
严文洲没当真,“那可不成,若是如此,那恐怕我要被某人的陈年老醋腌成萝卜干了。”
杜衡没作声,暗自觉得若是天意怜悯,三条萝卜干排排坐也算是个好结局。
然而,恐怕不成。
“回去么?”
“自然。”
就在金甲卫包围了平乐坊时,辛默于峰主居所内起身,又来到了九曲域内。
这是上古遗留下的法器,几近于半仙器,传闻中甚至可囚洞虚大能,然而如今这里只有一个人。
九条锁链加身,对于一个刚结丹的修士来说,显然是有些多了,这本该是化神期修士的待遇。但辛默曾经看见过意外,不敢托大。
多日磋磨,这人的脸颊再度凹陷了下去,眼神却依旧明亮,“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声音沙哑却极冷淡,什么都不能使他动摇。
辛默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边钟慎,忽然意识到从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你或许不知道,你很像你的师尊,也很像你师尊曾经的那位好友。”
钟慎茫然地皱皱眉,隐约觉得这人有些怨气,然而这种陈年往事他不清楚,再加上这人说出来的指不定是什么挑拨离间的话,遂置之不理。
见钟慎没反应,辛默摇了摇头,“你总归是通过天梯之人,若是你肯说出万骨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便保你不死,还能赠让你安安生生在凡间成家立业,子孙家业不愁,如何?”
钟慎沉沉叹气,“这个问题你已经说过无数遍,我也回答过无数遍了!万骨窟里只有那只鬼王!”
辛默冷笑,“那位辉虹阁楼台使呢?你的严道友呢?还有钟家的万灵灯呢?”
钟慎再度叹气,“这么多天了,你就只会问这几个问题,我都跟你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楼台使,也不知道什么万灵灯。你要是实在好奇,不能去细雨门买消息么!”
“装聋作哑!你若是继续如此,便只有被废除修为,毁去根骨,逐出太清宗的下场了!”
“若我修仙求道求的是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之道,那我便不求了!”
“孺子不可教也!”辛默气得脸皮一抽,拂袖而去。
独有的红黑衣袍消失在视野尽头,钟慎耳边却仍不得清净,“小子,你当真想好了要抛弃仙途?”
声音苍老而缓慢,自带一股郑重氛围,似乎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在说话。
钟慎觉得一辈子的气说不定都要在这段日子里叹完了,这“人”是从一枚戒指里苏醒而来,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灵台里,自称是什么“随身名师”系统,说是要助自己成为四洲第一修士,还说若能帮助他重塑肉身定有重酬!
简直笑话!
肯定是邪魔外道的小把戏!钟慎打定了主意,将耳边念叨视作耳边风,自顾自地沉下心神。
九曲域内不知年岁,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天,弥漫的死寂被打破,钟慎身上的九条锁链被解开,却在转瞬间换成了九条金锁。钟慎只觉得身上一轻,便被人带了出去,几个起落便到了一处陡峭高崖上。
高崖呈现出浓重的血色,似乎被斜阳映了太久,高崖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拜金丹修士的绝佳听力所赐,钟慎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本就不多的血色更加褪去。
太清宗无过崖
一上此崖,仙途折断,万般罪过皆消。
今日便是最后了。
虽然先前话说得决绝,但钟慎到底还未过百岁,阅历尚浅,一边听着冷嘲热讽,一边不由想起刚入太清宗时的兴奋,心里十分酸涩,几乎落下泪来。
数道灵光滑过,太清宗三十三峰主转眼到了二十多位,太清掌教抬眼便看见了被缚于无过崖上的钟慎,皱了皱眉。
辛默冷冷扫了一圈,径直开口,声如雷霆,“钟慎,你可知错?”
“……不知!”
看着钟慎犟着脖子的死硬模样,辛默愈发想起了那人,神色愈发冰冷,“有人曾见你与魔修深夜会面数次,万灵灯便是你到钟家后不久失窃的,可是你将万灵灯透露给了魔修!?”
“万灵灯失窃干我何事!?”
太清掌教抚着长须的手一顿,正欲开口便见辛默提溜上来一个哆哆嗦嗦的修士,又将方才的问题换了问法问了一遍。
听着那人颤颤巍巍地重述了一遍自己如何看见钟慎夜会魔修,如何差点被魔修杀了,又如何侥幸逃脱,哗然骤起。
“这、这可是明朔剑尊的弟子,怎么会如此!?”
“问心音下如何能有假?”
“可他为了什么?!”
……
钟慎如遭雷轰,下意识挣扎起来,身上金锁链铿锵声不绝,“不可能!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辛默扯了扯嘴角,看向钟慎的眼神犹如看臭虫,“太清宗门规,里通魔道为祸世间者,应废修为,折灵骨,于无过崖受金鞭之刑,往后死生再与太清宗无关!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一切解释清楚,你便还能将功折罪,落个太平后半生。”
高处罡风下,这声音显得清正而威严,似乎是在替天道叩问一般。钟慎扫过山崖下聚集的同门,只觉得荒唐,心里一口恶气不得不出:
“我没做过!”
声嘶力竭的大吼层层荡开,凄厉惨烈平生所未见,如高崖上回旋不绝的鸟儿。众人听得心里一滞,摇摆不定。
说到底,这钟慎不过是个刚结丹的小弟子,又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性子,况且还是明朔剑尊门下,里通魔道、为祸世间这个罪名还是太大了些。
然而刑峰峰主修的向来都是执天之正的大道,若是没有十分把握,他还会为了一个小弟子毁了自己的道心么?
两厢纠结下,众人抬头望向钟慎的眼神充满了犹疑。
太清掌教的眼神缓缓落到辛默身上,眉心微蹙,耳边响起一道传音:“此事恐怕有蹊跷,你若袖手旁观,我可要出手了。”
不远处,辛默已然不愿再等,“死不悔改!”微一抬手,便有一道手腕粗的金鞭狠狠朝钟慎挥去!
“小子,我可不能让你死了。”浩荡威势中,钟慎只听那莫名其妙的残魂又开始念叨,而后自己便没了知觉。
轰——金鞭拍上山崖,脚下土地都为之动荡,却有一股魔气如喷发火山般蔓延开,似乎无边无际,刹那间便将无过崖染成了一片墨色!
太清掌教抬起的手霎时顿住,惊愕之情溢于言表。辛默脸色一沉,手里片刻不停地又挥出数十鞭来。
“且慢——”沧桑的声音姗姗来迟,辛默却先一步停了手,盯着无过崖的神色异常难看。
太清掌教心里咯噔一下,只听身边的明濯元君轻咦一声,扭头看去时,缚于无过崖上的钟慎居然不见了!
“诸位,这就是你们所认为的无辜弟子?”
阴冷的声音在一片惊呼中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