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若杜衡当真对这些弟子痛下杀手,那么不出两日,他就是四洲新鲜出炉的大魔头,轻轻松松招来满身麻烦,便是如今已然为贺兰瑱焦头烂额的太清宗也会插手此事。
严文洲看着水镜中的一干人等,极其不耐,只可惜,他如今只是太易宗宗主平平无奇的二弟子,并非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东极道主,此时出手,就是添乱。遗憾片刻,他忽地想起一个人,“谢渡如今在何处?”
“仍在飞仙城,”常霁野犹豫了一瞬,“可需要联系谢尊者么?”
严文洲眸光微沉,“让他快回东极道或者偃月城窝着,不要插手贺兰氏这趟浑水。”
一个是字还卡在喉头,蜃珠上的禁制便陡然一暗,再无声息。
常霁野怔愣片刻,茫然但听话地摸出了另一颗蜃珠。
听得破空声,严文洲揉了揉脸,懒懒散散地往浮云上一躺,“阿衡,那群人是不打算走了?”
太易宗山门口,满坑满谷的望海楼弟子放出一片片冰刃,将周围林木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地碎渣,浓荫蔽日很快转为炎炎烈日,浓郁至极的草木腥气弥散开来。
望海楼坐落于月湖边,从来薄雾缭绕,十分清凉,何曾有过这等时候?
一弟子颇为不适地屏住呼吸,只觉周遭难受得紧,低声道:“长老,我们要在此地待多久?”
身边一位苍蓝色衣袍的长老狠狠剜了他一眼,“沉不下心的东西,刚来就等不及了!?余长老新近身陨,此等大仇你这就忘了!?自然是要等到那姓杜的肯息事宁人,要不然来这等污秽之地做什么!”
那弟子随着长老前来驻守,本也是座下得力弟子,如今当着众人面被这么一顿训斥,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十分难堪。
可望海楼规矩森严,尊长训话,哪有反驳的道理,于是只能低头诺诺称是。
待到长老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阵中,方有低阶弟子走来,低头轻声道:“师兄,有凡人求见。”
顺着这弟子来时方向看去,一乡野村妇正远远站着,衣着十分粗陋,背上好似还背着把砍刀,一见有人看过去,立刻露出了一个诚惶诚恐的眼神。
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有事相求,换做平日,他或许还有闲心帮个忙,可今天是什么时候!?况且,一想起这毫无修为的粗人可能见了自己被训斥的模样,他心里顿时十分嫌恶,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那低阶弟子见他不言语,又察觉到了莫名怒气,还以为是等着自己开口等得不耐烦了,便颤颤巍巍补充道:“她说什么自家孙女被仙人带走了,想请我们帮她把孙女带回来。师兄,那人像是贺兰氏的修士,听闻贺兰氏霸道,我们要不要帮她一把,反正只是个乡野小民,应该不妨事。”
不妨事?那人气急而笑,“你都知道贺兰氏不是好惹的了,还要我为一个贱民得罪贺兰氏?这等好人,不如你自己来做!”
刹那间,便有一股巨浪朝他卷去!
那弟子抵挡不及,只觉身体不由自主地上了天,但好歹还有修为傍身,又是自家法门,立时便调整了过来,虽说狼狈些,却也不至于身受重伤,然而他身后却是那毫无修为的村妇!
即便隔了十来丈,可巨浪一路毫无阻碍,力道未有半分衰减!
那低阶弟子此时才意识到,却已救援不及。电光石火间,一柄雪白拂尘自虚空中横出,安安静静地卷上那妇人,再度消失。
咚——那弟子重重砸到地上,来不急检查自身伤势便连滚带爬地起身冲过去,见地上没有多出一具尸首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然而一口气尚还剩了半口气,背后便多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随我将此事禀报长老。”
“白衣朱冠,还有金纹,”严文洲思忖片刻,指节轻敲,“看服色,应该是贺兰氏的人。你可带了他赠与你的金子?”
听闻此言,周三娘立刻从怀里掏出几枚拇指大小的金饼,“这可够?”
“够。”却是陶乐伸手拿过一枚,掂量了起来。
主殿外大松树下,除了仍在自封的李青云和外出游历的李长安,太易宗五人皆到。六把软石椅子围成圈,中间是几枚金饼并一方水镜。
这椅子是陶乐自发贡献出的,坐上去会自发调整,十分舒适,水镜则时刻映出着山门处动态,免得几人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自望海楼修士聚集,蹲在浣花峰的三人便坐不住了,一拖三地来太玄峰打听一二,正巧救碰上前来求援的周三娘,便一齐坐了下来。
太易宗迁来不久,附近山民便发现多了一个仙人门派,试探着求援过几次,发现效果不错后,便习惯性来找太易宗了——太清宗虽名扬天下,毕竟隔着百里路,一来一回要花上不少时日,到底还是这近得好。
只是周三娘虽认识这条路,但毕竟不懂得宗门服色,见望海楼的修士聚集在山门口,便以为是太易宗的弟子,差点送了性命。
陶乐掂量几番,又眯眼打量了一下,便点头道:“北洲多锌,这确是北洲产的。如此嚣张做派,定是贺兰修士。”
周三娘自是不知道什么贺兰不贺兰的,但看眼前这几位仙人脸色,也能猜出此事不好解决,一时灰了脸。
黄时雨曾到过周家村几次,虽无多少私交,但也不由安慰道:“大娘你放心,贺兰氏坐拥北洲,并非魔道,带你孙女走许是看上了你女儿的资质,想收她为徒。”
此话一出,周三娘再也忍不住了,眼圈一下红了,“我那孙女才三岁!我求那仙人宽限些时日,哪怕半年也好,可他不允……”
“三岁?”阿钦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三岁识字儿了么?”
黄时雨狠狠瞪了眼阿钦——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阿钦涨红了脸,笨拙地安慰起周三娘来。他虽出身中域部族,长得高大威猛,但却颇有些赤子的稚拙之心,说起话来简单却动人。
严文洲和杜衡对了个眼神,视线缓缓落到了陶乐身上——这位半道儿加入太易宗的浣花峰主素来多话,今日却像锯嘴葫芦一样闷了半天只吐出来寥寥几个字。
不对劲。
“此事由太清宗出面最为妥当,”杜衡悠悠开口,一扫众人脸色又缓缓继续,“不过,搜寻贺兰瑱的贺兰氏宗亲近日已经来了许多,也不知会在三青原停留多久,若是交由太清宗,就怕错过了时机,还是尽早要人比较好。”
“不可!”
陶乐陡然起身,脸色铁青,素来跟大熊一样胖乎乎、慢吞吞的身躯竟然有了几分压迫感,“贺兰氏坐拥北洲数千载,早已养成了嚣张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想要的东西定会千方百计抢到手。更何况,他们乃是以修为论高低,什么天理道德,尽数不放在眼里!跟他们去要人,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