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漫山遍野的琼花也染上了一层金红光辉,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仿佛金箔花,将琼山照得如同西天佛国一般。琼花此物,极好看,也极无用,入不得药,炼不得器,做不了阵法载体,也刻不下符箓咒文,唯一的用处便是拿来观赏。
“唉呀,到底见识短浅,毕竟是明朔剑尊的弟子,怎么可能是个银样镴枪头呢?唉亏了亏了!我就算不信那小子,也得相信剑尊啊!”
“你那哪叫亏,我压得才算多呢,好几年的供奉钱啊,接下来可怎么活!果真是不该来这里的!”
“嘿嘿,我就让你们不要押这么多吧?这可才是第一轮!那小子可是不到百年修成元婴的天才,比之温家那个亦不遑多让,就算是要输,也不会输得这么快!”
“道兄所言有理,这一轮我就押钟慎赢了!”
“这个,道友可要想好了,这一轮他碰上的可是在元婴期潜修了百年的无极谷影中剑!”
……
三月雨使劲儿咬着后槽牙穿过人群,绷出一副输得底儿朝天的衰样,待到回到医庐时两颊都已酸痛无比,心里藏了许久的笑意只能透过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珠透出来。
那位道友说得果然没错!杜宗主真是神机妙算!
哈哈哈哈,发了发了!
管事的无意间经过,刚走出一步立时回转,惊道:“你中毒了?!快让我看看!”
三月雨揉了揉脸,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并未中毒,只是有些高兴而已,管事勿要忧心。”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本是极讨喜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像一只僵硬的傀儡一样杵在医庐中堂,好不瘆人!
抱着草药路过的炼药童子一见便白了脸,手里的托盘咚一声砸到地上。
这、这客人好生怪异,真是活人么!
看惊到了童子,三月雨后知后觉地一边运转起灵力,一边示意管事往里间谈话。就在两人衣角擦过门槛之时,背后却有一道细细碎碎的铃声响起。
这意思是,有消息主动送上门了。
“咿呀呀——你这厮好生厉害,竟将还真山庄入画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晚生甘拜下风!”
“哼,废话忒多!有着等时间不好生修炼,说这些屁话尽浪费时间!”
“道友真是说笑了——再怎么好生修炼,却也得有机缘来配才行,君不见古来成大事者皆有一番大造化!”
“是也,多得是那奔波忙碌一事无成之人!”
“命数天定啊——哇呀呀——你、你这是作甚!?”
“蠢货!你莫非忘了我们还在琼花云台之上,这比试如今才算完呢!你输了!这便是你的命数!”
……
开始三丈见方的大戏台上,半人高的傀儡滴溜溜地耍着法器,时不时翻腾高飞,卷出一片焰光云雾,雪亮剑光与墨色齐出,中间还夹杂着片片玉色半透明落花,场面十分好看。
人物是真的,术法法器半真半假,唯有一点全然是假的——输赢结果。
两人咿咿呀呀又唱了几句,滴溜溜转着下台。严文洲支着头打了个哈欠,万幸这场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的傀儡戏终于结束了。
再好看的戏,看多了也会腻。
谢渡其人,许是在偃月城这座空城里待得太久,又听闻钟慎那消息,心里愈发变态,飞一般地造了十来只傀儡充做琼花宴的比试者,他硬生生将探子传回来的结果都变成了一场接一场的傀儡戏,日夜不停在偃月城演着。
偃月城孤悬海上,只有三千多傀儡居民和两个活人,这傀儡戏再好看也传不到外面去,实在是有些浪费。
严文洲一连在此停留了三日,渐渐坐不住了——黄时雨和阿钦也就算了,有李青云带队总不会出事,而太易宗……掐指一算,他还从未与杜衡分开过这么久,老房子火势颇有些克制不住的意思。
他郁闷地叹口气,拽着推着馄饨车路过的老汉,无奈道:“师傅,你若是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我先走,到时候再找到就派人送过来。”
粗布衣的老汉抽过肩上汗巾擦了把汉,露出一个僵硬却嘲讽意味十足的笑,谢渡的声音从黑洞洞的嘴巴里传出:“哟,这么着急作甚,南洲是有什么娇妻美妾倚门苦等么?还是你担心自己这张脸皮不够俊,回晚了她就跟哪个鲜嫩小白脸好上了?”
“你一生清修,怎么这种话倒是熟得很?哦对了,话本看多了!”严文洲嗤笑一声,往蒸腾着滚滚热气的汤锅里看了眼,目露嫌弃之色,“这馄饨不会还是三百多年前那一锅吧?”
老汉一怔,很快愤怒地瞪大了眼,“你这后生什么意思!三百年前的馄饨可不是一碗飞灰了么!我可是每天现包的馄饨!你若不行我便送你半碗!”
这回却不是谢渡的声音了。
严文洲眼看着老汉快手快脚地下了三五只馄饨,待到馄饨捞起,在粗瓷碗里跟翠绿葱花共沉浮时,谢渡本尊也到了。
见这小子拿神识将那碗馄饨探了一边又一遍,生怕他下毒一样,谢渡恶声恶气地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坐下道:“不是幻术!吃吧你!”
“老板,再要一碗大的!”
话音一落,谢渡沉着脸转向严文洲,一字一顿道:“分魂一事,确有可能。”
汤锅蒸汽顺着海风飘来,将两人面目遮掩得模糊了几分,戏台上还在演,正逢精彩时刻,台下爆发出一阵略显沉闷的击掌喝彩声,唯有边缘这张桌子安静无言。
偃月城有居民三千一百十八人,幼者尚在襁褓之中,老者已半只脚踏进棺材,有富贵之家炊金馔玉,亦有寻常人家日日二三小菜下饭,唯独没有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之人。
这三千一百十八人均与谢渡有旧,或仇或恩,不一而足,却有一点相同——都死了。谢渡以旧形旧貌雕刻其人,以阵法维持运转,渐渐有了这么一座傀儡城。
是安乐窝,也是乌有乡。
严文洲莫名升起一个念头——杜衡还是温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然而谢渡已经平静地开了口:“分魂之法从上古斩三尸法门中化出,流传至今,已少有人见,唯千年前有西洲大莲花寺成果大师化出一女身名为练红绡往红尘历练,其后再无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