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有人换班,生活照常继续。
十四年前的那场家庭悲剧,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剧。
而于肆年……
他想起食堂里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审讯室里那双发白的手指。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于肆年要怎么面对?
裴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于肆年一夜没睡好。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醒过一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诚那句话:你怎么还活着?
天亮的时候他索性起来,提前去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坐在电脑前,试图看几篇文献,但那些字母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都进不去。
他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耳鸣比昨天轻了些,但那种嗡嗡声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慢慢苏醒。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是小花,它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实验室门口,尾巴竖得高高的,看见他扭头就叫了一声。
于肆年站在门里,看着它。
小花又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尾巴尖轻轻晃着。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
然后他转身出去,走到技术队的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猫粮。随后他在小花面前蹲下来,把猫粮倒在地上。
小花埋头吃起来。
于肆年蹲在那儿,看着它。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实验室门口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小花吃几口就抬起头蹭蹭他的裤脚,然后又埋下去继续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它本来就该蹲在这里。
“诶呦于博士!你搭理小花啦?”陆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惊喜。
于肆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鸣小跑过来,蹲下身看着小花,又抬头看看他,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于博士,你以前不是都不理它的吗?”她问,“怎么今天主动来喂了?”
于肆年低头看着那只埋头苦吃的小东西,没接话。
陆鸣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诶,于博士,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猫啊?”
于肆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他抬起头,对上陆鸣那双好奇的眼睛,又很快移开视线。
“不算不喜欢。”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那你怎么从来不摸它?”陆鸣继续追问,“我看你每次路过,它都追着你跑,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于肆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小花。那小东西已经吃完了,正仰着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晃着。
不算不喜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远处传来脚步声,裴铮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刚打完水,看见这边两个人蹲在实验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干嘛呢?”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俩人一猫。
“于博士在喂猫!”陆鸣抢答,“裴队你看,多萌!”
裴铮低头看向于肆年。
于肆年正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小花凑过去蹭他的手背,他没躲,也没摸,就那么任它蹭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几缕垂下来的红发照得发亮。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猫,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确实萌。”
于肆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吃饱了就该走了。”
小花好像听懂了,又往他脚边蹭了蹭。
于肆年低头看它,顿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小花的脑袋只有几厘米。
停住了。
小花仰着头看他,轻轻“喵”了一声。
于肆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一只猫。好多猫。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
有人蹲在他面前,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小年,别看。”
画面碎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沉入了黑暗。
于肆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他直起身,收回手,转身往实验室里走。
“我还有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先进去了。”
门关上了。
小花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陆鸣有点懵:“裴队,于博士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铮没回答。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于肆年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停住的那几秒,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先去忙。”他对陆鸣说。
陆鸣点点头,抱起小花走了。那小家伙还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轻轻叫了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于肆年站在门内,余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他还没抓住,就散了。只剩下那句话还在耳边——
“别看。”
是谁?
于肆年闭上眼睛,试图再抓住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