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站在原地。
他看着常乐晕过去的样子,看着同事们围着她忙乱,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身份手环。
塑料的,白色,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很多年前,那个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也是这样摘下口罩,也是这样沉默了很久。
父亲后来去认领母亲遗物的时候,拿回来的也有这样一个手环。
也是塑料的,也是白色,也是上面印着名字和编号。
他当时把它收起来了。
放在哪里,现在想不起来。
于肆年垂下眼。
走廊里很乱。脚步声,喊声,哭声。
他站在那里,没动。
——
护士把她放到病床上,安顿好。不到五分钟,她慢慢睁开眼。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他呢?”
围在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回答。
陆鸣的眼眶又红了。张奇峰别过脸去。汪锐站在旁边,垂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常乐看着他们的样子。
她懂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枕头上。
“他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抱住了……他自己……他自己挡在前面……”
她说不下去了。
陆鸣抱住她。
于肆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没过多久,宋依然的亲属赶到了。
一男一女,年纪大了,是宋依然的父母。还有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亲戚。
病房外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个母亲扑过来,抓着医生的手,喊着我儿子呢,我儿子呢。那个父亲站在后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常乐听见那哭声,整个人又僵住了。
她起身,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个人,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哭声,眼泪一直流。
陆鸣站在她旁边,扶着她。
于肆年垂下眼。
他转过身,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他闭上眼。
他想,生命真的很轻。
轻到一场车祸,就能把一个人带走。轻到一句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轻到外面那些人哭成这样,里面那个人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睁开眼,裴铮站在他面前。
裴铮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没事吧?”裴铮问。
于肆年摇摇头。
他没说话。但他看着裴铮,忽然想,有些话,还是早点说比较好。
不然可能就没机会了。
走廊里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宋依然的父母被扶进旁边的休息室,那个母亲还在喊儿子的名字,一声一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裴铮站在于肆年面前,看着他。
于肆年靠在墙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去透透气?”裴铮问。
于肆年点点头。
两人从侧门出去,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夜已经深了,花园里没什么人。路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有几条长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裴铮找了条干净的长椅坐下。
于肆年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亮着,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于肆年盯着那些灯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裴铮转过头看他。
于肆年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
“手术室的门,亮着的灯,医生走出来,摇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爸拿了她的手环回来。塑料的,白色,上面印着名字和编号。”
他顿了顿。
“但是收起来了,不知道放哪儿了。”
裴铮没说话。
于肆年继续说:“我爸后来也走了。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很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妻已去,无牵挂’。”
裴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封遗书。那几个字,那个顿点。他想起自己白天还在对比那些笔迹,怀疑那是不是于怀远写的。
于肆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
“我那时候不太懂,他明明还有我,不懂他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他说,“后来慢慢懂了。他可能觉得……没有我妈妈,他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
“生命真的很轻。”他说,“轻到一场车祸,一封信,就能结束。”
裴铮看着他。
于肆年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那几缕垂下来的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裴铮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于肆年。”裴铮开口。
于肆年转过头看他。
裴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别多想”,说“你还年轻”,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可他看着于肆年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于肆年不是需要安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于肆年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
“裴铮,”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有一天也走了,你会怎么办?”
裴铮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沉下来,“别瞎想。”
于肆年没说话。
裴铮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于肆年,”他叫他的名字,“你听着,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于肆年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裴铮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于肆年回过头说。
他顿了顿。
“我只是在想,有些话……”他垂下眼,“是不是早点说比较好。”
裴铮看着他。
于肆年的手放在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没看裴铮,只是看着自己那只手,应该是在犹豫怎么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凉意。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
“我妈走之前,”他说,“她跟我爸说了很多话。后来我爸告诉我,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他在一起,有了我。”
他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很安详。”
裴铮没说话。
于肆年继续说:“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要走了,我能不能在爱人面前安心离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样。”
裴铮看着他。
于肆年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那些灯火,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裴铮,”他说,声音很轻,“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家人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他顿了顿。
“有些话,我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裴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于肆年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算了。”于肆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改天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回去吧。常乐那边还要人陪。”
他转身往回走。
裴铮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是在逃避,又是在给裴铮时间消化这些隐晦的告白。
裴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于肆年刚才那句话:“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家人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于肆年看着他的眼神,那种很深很静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敢确定。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背影,慢慢往回走。
花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裴铮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于肆年说的那些话,而是害怕自己听懂了之后,该怎么回应,害怕于肆年知道真相后还能那样看他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