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呢?
裴铮会不会也是这样?那些好,那些关心,是不是也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本子,在记录着什么?
于肆年靠在冰箱门上,浑身发冷。
他不敢想。但他又不得不想。
陈恪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对你的好,是真的。”
他当时信了。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
因为他需要相信。如果没有这个“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可现在他又站在同样的路口。
面前是裴铮。身后是陈恪。
往前走,可能又是一场空。退回去,他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打扑克牌时说的一句话:“如果你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那就大胆一点。”
他现在就是这样。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亲情是假的。信任是碎的。连自己以为的“家”,都可能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实验室。
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睁开眼。
他想去确认一件事。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想看看,裴铮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那张脸上出现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
裴铮那边也不好过。
上班的时候还好,事儿多,忙起来可以暂时把那些情绪放一放。可一下班,关于于肆年的事情又涌了上来,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老雷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叼着遛狗绳走过来,把绳子放在他腿上,尾巴摇了摇。
裴铮低头看它。
老雷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
“行。”裴铮拍拍裤腿站起来,“出去透透气。”
一人一狗出了门。
外面很冷,但跑起来就不冷了。
裴铮沿着小区跑了两圈,又去旁边的公园跑了一圈。老雷跟在他旁边,跑得呼哧呼哧的,舌头伸得老长。
跑完步,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老雷趴在他脚边,喘着气。
裴铮抬起头。
今晚星星很多,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后花园里,于肆年说的话。
“有些话,我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他知道于肆年想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不歧视同性恋。他是刑警,见过太多人,什么事都见过。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对于肆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是朋友。但又不止朋友。
他想保护他、想照顾他、想看他笑、想关心他,想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可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看见于肆年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样子,他心里像被剜了一刀。
他只知道,这两天于肆年不理他,他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于肆年离开他。
裴铮叹了口气,站起来。
老雷也跟着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走吧。”裴铮说,“回去。明天再好好跟他说。”
——
他走到公寓楼下,上了楼。
爬到三楼的拐角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人影靠在他家门口。
裴铮愣了一下。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于肆年。
裴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于肆年?”
他快步爬上最后几节台阶,站在于肆年面前。
于肆年看着他,没说话。
他没戴美瞳,漏出瞳孔的本色,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还有,他眼睛很红,像刚哭过一样。
裴铮的心脏猛地一缩。
“于肆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于肆年扭过头,不和他对视。
裴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心里很不是滋味。
裴铮站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向前一步开门。
“先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门开了。他走进去,于肆年跟在他身后。
老雷摇着尾巴走进来,凑过去蹭于肆年的腿。
于肆年低头看它,没动。
裴铮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于肆年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雷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裴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于肆年。”
于肆年抬起头。
裴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此刻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裴铮说,声音很沉,“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怎么样都行。打我,骂我,干什么都行,就……”
话还没说完——
于肆年忽然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抵在墙上。
“砰”的一声,裴铮的背撞上墙,闷哼一声。
他已经做好了被打的准备,没反抗。
于肆年把他抵在墙上,攥着他衣领的手在抖。那双手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裴铮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颤抖。
于肆年盯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那些关心……”他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是不是有目的的?”
裴铮张了张嘴,刚想说:不是。
于肆年没让他说话,他直接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
是带着怒气的、带着绝望的、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他咬着裴铮的嘴唇,像是要把他吃掉,又像是要把他逼出反应。
裴铮僵住了。
他感觉到于肆年浑身都在抖。感觉到那个吻里的情绪太重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于肆年闭着眼,睫毛在抖。
他说过的,他说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
裴铮呢?
他会怎么反应?
于肆年不想了。他只是吻着,吻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求你了……
他心里在喊。
做点反应。扇我,打我,推开我——什么都行。
就是不要顺从。
不要像他那样……什么都顺着我……如果你也顺着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了。
他想起陈恪。想起那些日记。想起那些年他以为的“好”,最后都变成了记录。
如果裴铮也这样……
如果他连这个都顺着……
于肆年不敢想。
就在这时——
“啪!”
一记耳光。
于肆年的脸被打偏了。
裴铮的力道很重。他的嘴角裂开,渗出血来。
但他没动。就那样偏着头,站在那里。
裴铮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打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不敢相信自己打了于肆年。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于肆年慢慢转回头。
他看着裴铮。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裴铮没有顺着他,没有演下去。还好裴铮在乎他。
还好,他没有完全被利用。
“抱歉……”于肆年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转身拉开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裴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刚才于肆年站过的地方,看着地上那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血。
然后他慢慢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客厅里很安静。
老雷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用脑袋蹭他的手。
裴铮没动。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