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于肆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
不止是身上冷,心里也冷。
那些事像石头一样压着,沉甸甸的。陈恪的日记,裴铮的照片,那个吻,那巴掌。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像困在迷宫里,怎么走都是死路。
他闭上眼。
风声越来越远,意识慢慢沉下去。
眼前有光。
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于肆年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放下。
然后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站在光里,正朝他走过来。
一个戴着眼镜,斯文儒雅。一个长发披肩,笑容温柔。
“妈……爸……”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往前跑。拼命跑。
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母亲眼角的细纹,能看清父亲鬓边的白发。
“妈——”
他喊出来了。
那两个人停下来,看着他,笑得更温柔了。母亲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等着他扑进怀里。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母亲的一刹那——
那笑容裂了。
没有慢慢裂开,是猛地撕裂。母亲的脸上出现一道血痕,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皮肉翻卷着,却没有血流出来。父亲的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们的皮肤一块一块剥落,像烧焦的墙皮,露出来的不是骨头,是黑的,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的深渊。
于肆年瞪大眼睛,想往后退。可脚像被钉在地上。
那两个人向他扑过来——
“砰。”
血糊了他一脸一身。
温热的。腥的。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一片红色。
于肆年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
于是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突然脚下踩到柔软的东西,他停住了。
是猫。
一堆猫的尸体。有的睁着眼,有的内脏流出来,有的被开膛破肚,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像在等人清点。
角落里,有一只小三花,浑身是血,还在微弱地叫。
“喵……”
于肆年的胃剧烈翻涌。他捂着嘴,弯下腰,想吐,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小年,别看。”
于肆年的眼泪涌出来。
他把那双手扯开,猛地回头。
父亲站在他身后,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都没有。
于肆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为什么?”
父亲没回答。
脚下突然一空。
于肆年开始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尖叫。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黑暗,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落地了。
是医院。
惨白的房间,惨白的灯,惨白的门。
父亲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母亲。
于肆年的心脏猛地抽紧。
他见过这个画面。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在他最害怕的那些瞬间里。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疼,像有人拿刀在他心上割。
父亲抬起头。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于肆年,嘴唇动了动。
“是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于肆年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发着抖,“不是你的错……”
父亲没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两行泪。泪是黑的,像墨汁。
于肆年想逃,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无数双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拉。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挣,挣不开。
他就那样被拉进黑暗里,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黑暗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脖子——
再睁开眼,他被绑在手术台上。
手腕和脚踝被铁环固定,动弹不得。无影灯惨白的光刺得人流泪,他偏过头,看见旁边的托盘里摆着手术刀、止血钳、注射器。针尖泛着冷光。
有人走过来。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逼近他的眼睛。
“小年,这只是帮你。”那声音温和得像在朗诵诗歌,“这是在帮你。”
针尖越来越近。
于肆年拼命挣扎,可手脚太小了。他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小时候。瘦小的手腕,瘦小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铁环把他的皮肤磨破了,血流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忽然不想挣扎了。他抬起头,想看看那张脸。
那人站在无影灯下,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平静,温和,像在看一只需要被安乐死的动物。
于肆年盯着那双眼睛,拼命地看。
突然,那双眼眶周围,皮肤开始变得凹凸不平,扭曲的疤痕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烧过。狰狞的,丑陋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于肆年!”
一声呼唤,震碎了所有的黑暗。
他瞪大眼睛。
裴铮站在他面前。
很奇怪。刚才还绑着他的铁环不见了。他的手变大了,变回了现在的手。他自由了。
裴铮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
“走!”
他拉着于肆年就跑。
于肆年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眼角还有没干的泪,他想问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在这里,比如你怎么找到我的。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拼命跟着他跑。
跑了两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不是医院了。不是手术室了。是很多地方,很多画面,一幕一幕从他眼前掠过。
废弃的纺织厂,湿滑的地面。他踩到青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他的手臂,把他带进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小心。”裴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后来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靠近。
实验室里他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呆,裴铮走过来,把一盒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你需要休息。”
专案组成立那天,裴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仪器:“以后需要什么直接提,组里优先支持你。”语气平淡,话里的信任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了更多。
裴铮家里,他父母也在。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们在厨房忙活,他妈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裴铮坐在旁边,看着他被夹得措手不及,笑得不行。那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又一帧,是那块桃木。
裴铮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颈后的头发,把皮绳的活扣轻轻收紧。那个动作太轻了,像怕弄疼他。桃木落在他胸口,有点凉,但很奇怪,好像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裴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好了。”
后车座上,灯光昏暗。他闭着眼靠在裴铮肩上,裴铮没动,就让他靠着。他其实没睡着,只是不想动。
还有医院后花园的那次。他问裴铮:“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会怎么办?”裴铮皱着眉,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
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从眼前掠过,像电影,像走马灯。
于肆年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原来他记得这么多。
原来每一件事,他都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那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
然后裴铮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于肆年。
那个笑容很淡,很真实。和那晚的愧疚不一样,和那个吻之后的震惊不一样,是于肆年见过无数次的温柔。
他松开手。
于肆年低头看着那只松开的手,心里猛地一空。
“裴铮——”
他想抓住他。
可手指穿过那道身影,什么也没抓住。
裴铮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星光。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不要!”
于肆年扑过去,拼命想抓住什么。可那些星光从他指缝间流走,虚无缥缈,什么都留不住。
裴铮还在微笑。
就那样看着他,笑着,一点一点消失。
“裴铮!!”
于肆年追着那些星光跑,跑,跑。
脚下突然一绊。
他跌倒了。
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顾不上疼,他趴在地上,拼命把那些星光拢进怀里。可它们还是从他指缝间流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画面也是越来越淡,一帧一帧,慢慢消散。
于肆年趴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要走!!”他喊出来,声音嘶哑,“不要走……”
他猛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