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枢脚步微顿。
白罩单旁,队员握住尸体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缓缓向内弯折。
据法医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已过去5-6个小时。
按理说,尸体四肢到这个阶段会逐步出现僵化,可此刻掰动手臂,居然感受不到一丝阻力。
顺滑得……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熟睡般。指腹压下去,青灰色的皮肤甚至还能回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起来。
这般反常触感,让队员心头一沉。
随即,他轻轻掀开尸体眼睑。死亡五小时以上,正常情况角膜早该蒙上一层浑浊。
可拨开后,角膜内却异常透亮,可以说,干干净净。
队员又往下,看了眼尸体颈部位置,随后冲云枢摇摇头。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黑毛魃的手笔,死状、死因跟前八起几乎一模一样。
“老大,没有发现尸气。”他说。
致命伤都在颈动脉,同样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但前八具尸体上,脖子孔洞多多少少都会残留下来一股腥气。
无论放尸库冻多久,只要参与过先前抓捕行动的,很容易记住那种气味。
腐败、恶心,像是很多动物汇在一起,集体腐烂的味道。
那是从黑毛魃身上沾到的,跟人体散发出来的尸臭完全不一样。
而这一具,没有任何痕迹。
相反,云枢凑近时,隐约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像是庙里常年烧香,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烟沉味。
“给我副手套。”云枢低声吩咐。
与此同时,另一侧。
方景誉虽被落了面子,脸上却仍挂着笑,温温和和的。
他从卷宗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封队,这是死者遇害前七天,全部的行踪轨迹和社交记录。需要的话,看看?”
封玉刚接过,方景誉便垂着手,缓步靠来,
“我们刑侦队的办事效率,可不是什么民归公组织能比的。”
说这话时,他眉间神色温润依旧。可语气中,却裹挟着满满优越感。
“封队,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封玉冷冷扫他一眼,方景誉不觉有什么不对,嘴角依旧噙着笑。
“我想,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作为未来的朋友,我劝你一句,能有更好的去处就别守在原地。”
他眼尾弯弯,句句提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一帮不着调的待久了,往后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封玉忽然笑了,手上继续翻着资料。
“方队,我也劝你一句。”
“什么?”
“好高骛远,”他头也没抬,“走不稳。”
方景誉笑脸瞬间僵住。
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他上辈子在官场见过太多。遇到这种,封玉一贯的处理方式就是点到为止。
方景誉不傻,知道别人不待见自己,也没必要接着往上凑。
于是,他矜持地往旁边站站,主动拉开社交距离,倒也得体。
封玉没再理会,自顾翻看手上信息。
【陈明德,男,40岁,息县人。房产商,名下资产过亿,应酬频繁。离异无子嗣,父母三年前相继病逝,社会关系简单。】
往后翻几页,
【9月1日,(日)城郊康养地块出让竞标;(晚)Voom酒吧应酬;(深夜)前往江元寺上香,其后返家。】
【9月2日,(日)办理竞标备案手续;(晚)紧急召开股东大会;(深夜)前往江元寺上香,其后返家。】
【9月3日,(日)对接项目前期规划事宜;(晚)温泉山商谈;(深夜)前往江元寺上香,其后返家。】
【9月4日,……】
……
【……(深夜)前往江元寺上香,其后返家。】
封玉拧眉,盯着每一行都会固定出现的三个字。
“江元寺?”
总觉得有些莫名眼熟。
“组长。”
就在这时,A组一名队员小跑过来,
“云队那边有发现,说让您现在过去看看。”
“嗯。”封玉合上资料。正好,他也有事需要找云枢聊聊。
江元寺、江元寺……
到底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江元寺……
沉思间,封玉无意瞥到旁边的方景誉。而后者,则回以一个大大微笑。
算了,问云枢总比问这人靠谱。封玉如是衡量。
见自家组长抬脚要走,队员欲言又止地,不断瞟向那位不请自跟的隔壁方队,“还……还说……”
“……姓方的哪凉快哪待着去……”
但无人在意。
这边,封玉过来时看见云枢蹲在地上,戴着手套,正对尸体头部左右摆弄。
“舍得回来了。”
云枢抬眼,原本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调侃话。可当他目光扫到封玉身后,那条紧跟不离的尾巴时,
“还挺难舍难分。”调侃带了刺。
封玉只当他又开始间歇性发病。
“你发现了什么?”
云枢伸手,在尸体发丛中轻轻划了划。他顺势往外一带,几抹灰状物便残留在白胶手套上。
封玉不明他意欲何为。
只见云枢起身,拇指、食指捻在一起,用指腹稍稍搓了搓,便将那只手套抵近。
冲天尸臭顷刻弥来,熏得封玉直皱眉。
“云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蓄意破坏尸体!”
封玉都还没说话,后面的方景誉先绷不住了。
饶是他身经百战,肢解的、长蛆的什么案发现场没见过?可怎么有人,会搓一块尸油,还混着头皮屑专门递给队友闻!
方景誉都快呕了,又不甘心走,只能强忍着站在原地。
那眼神,仿佛明天就要往上头告他一状似的。
“吐到嗓子眼还咽回去,恶不恶心。”
云枢现在看姓方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比之前还不顺眼。但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封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