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检查区比走廊冷,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更浓。她搓了搓手臂——不是冷,仿生人不觉得冷,只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的系统自动联想到了维修室、检测台、和躺在台面上等待检修的仿生人。几排金属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和箱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有。莲扫了一眼——一个透明容器里泡着某种植物的根茎,颜色发黑;隔壁的箱子上写着"B07区域样本,已处理";最上面一排架子上是密封罐,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城外带回来的东西。异种的残骸,变异植物的样本,被切割、浸泡、编号、封存。它们曾经是活的,现在是数据。
她的箱子放在最里侧的检查台上,贴着她登记时那张标签,安安静静。
莲走过去,蹲下来。
箱子没有任何声响。她的手放在箱壁上,塑料外壳冰凉。里面是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犹豫了很久。
"你想再吃一次花蜜吗?"
声音很轻,比她预想的还要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这句话荒唐极了——她在凌晨两点的隔离检查区,对一只异种标本说话。如果被任何人听到,她大概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
沉默。
莲的手指收紧了。
也对。本来就是幻觉——
嗡鸣。
很轻,很微弱,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更清晰,振翅的频率从箱壁上传过来,莲的指尖感受到了细微的震颤。触角刮蹭箱壁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写什么字。
黄蜂在回应她。
莲的手指僵在箱壁上,她蹲在那里,盯着不透明的箱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什么都听见了。
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检查区的地上坐了多久。
膝盖抵着下巴,手环着手臂,背靠着检查台的铁架。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背,让她觉得自己还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而不是某个致幻剂编织的荒诞梦里。
黄蜂活着。
那它真的和她说过话吗?"莲,你是特别的",那句带着单纯和些许委屈的话,是真的吗?
但黄蜂的死,她看得那么清楚。复眼失去光泽,触角垂下,声音戛然而止——如果黄蜂还活着,那这些就不是真的。可那个瞬间她连心脏都揪紧了,那种疼不是幻觉能伪造的。
还是说,她感受到的疼是真的,但黄蜂的死是假的?致幻花让她"看见"了死亡,而她的系统信以为真,于是产生了真实的疼痛反应?
那朵花呢?
数十只黑色的眼睛盯着她,叶片托着她,花瓣在呼吸。然后枯萎,化为灰烬。这是真的吗?
彩虹呢?
彩虹是真的。她在这道彩虹下走了几个小时,一路上异种全部退了,驻点的探照灯在彩虹的光晕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些不是她一个人看到的。
可那朵花是不是真的,她不确定。也许花是幻觉,彩虹是巧合。也许花是真的,它枯萎了,然后彩虹出现了,但两者之间没有关系。也许——
也许她永远分不清。
幻觉和现实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不是先有一段真实的经历再进入幻觉,而是真的假的交错着来,像两种颜色的绳子绞在一起,越扯越紧。她能确认的只有四件事:黄蜂活着,那朵花死了,彩虹是真的,她活下来了。
其余的,她不敢下结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如果黄蜂真的会说话,如果那朵花真的在看着她——那她到底是什么?一个能和异种沟通的仿生人?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在这个方向上继续走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装作确认完货物的样子,推开检查区的门走出去。
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莲低着头回到休息室,关上门,躺回铁架床上,拉上薄毯。
她闭着眼,但那些黑色的眼睛又出现了。几十只,一起看着她,一起眨眼。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她在致幻花里见过看猎物的眼神,野草裹挟吞噬时的那种——那朵花不一样。
但这也可能只是幻觉残留的印象。
她不敢信。
远处隔离检查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嗡鸣,很轻,轻到像她自己在想。
莲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明天回城。第一件事把黄蜂送到公司,这个配送单该结束了。
她把薄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仿生人不需要睡觉,但她想闭一会儿眼。
墙的另一侧,C5驻点的探照灯还在转。彩虹已经彻底消失了,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鸣叫。
莲没有听到。她已经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