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显然不是说给还没醒来的男人听,甚至也不是说给ALPHA听,只是依照规律在履行她的应答模式。
然后她慢慢从房间里退出去,亲切的笑意写在她的脸上、目光中,连眨眼的频率都被设计成最贴近人类生理反应的频率,从头到尾高跟鞋没发出丁点动静。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维持着同一个动作数个小时的ALPHA活像是一对缺乏存在感的幽灵。
可随着床上的001号授权者轻微移动,沉默的幽灵活了过来。
高大的仿生人不再以一种怪异的、瘆人的姿势俯瞰对方,而是行为流畅地蹲下身,注视着那双颤动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的蓝眼睛。
从倦怠、茫然,到涌起惊涛骇浪的风暴,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六秒。
埃利亚斯·海勒在意识清醒的一瞬间,就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陷入一场无梦的深度睡眠,复合型镇定剂的效用刚刚好完全消散。然而他的四肢没能跟上脑子的反应速度,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倒。
在扑进柔软的被褥间之前,一双温度适宜的手臂扶住他。
ALPHA的面部不再是空白一片的白板,而是柔和又礼貌的笑容。
“希望您获得了充足的休息,父亲。”
“距离您日常处理工作的时间还有三十标准分,早餐已为您准备好。”
“滚……滚!”
人类胡乱挥动的手臂想要打开那双钢铁般有力的胳膊,可这样的举动被轻而易举地接住、消解。
ALPHA黑色的眼睛中带着与正常人没有差异的、逼真到令人作呕的温和关切。
不再卡顿的语调也呈现出细微的抑扬顿挫,就像一个真正的活人正在面对面地试图交流那样。
“您现在的情绪状态不佳,是否需要通过药物辅助帮您保有一个心情完美的早上?”
他的系统稳定与埃利亚斯·海勒相关,但不局限于埃利亚斯这名人类个体,反而更多围绕着“双方不可复现的关系性”而构建。
大部分人搞不清其中的差异,他们误认为“我在意你”和“我在意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属于同一命题。
但对于人工智能而言绝非如此。
这些冰冷逻辑的计算和推演会跳过不重要的部分,只专注于最优先级。为了维持关系性的稳定与不可复现性,甚至会采取非常规的方式达成目标。
它维护的并非埃利亚斯,而是自身系统结构的稳定,一切次级任务都将为其让步,甚至包括人类的感受。
不分对错,这是不同系统间运行底层逻辑时最本质的差异。
男人在这一瞬间感受到近似于毛骨悚然的恶心。
“滚……!”
刚睡醒的嗓音中还带着沙哑,埃利亚斯用完好的那条腿猛地踹向床边的仿生人。
他低头时看见手腕处黑色的环扣,依然封锁着他的智脑功能。
“离我远点!”
ALPHA牢牢扣住对方的脚踝,让001号授权者踩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将柜子上放置的替换衣物拿到近前,然后动作柔和地去解开授权者身上的睡衣。
从始至终,那端正面容上一成不变的微笑都不曾偏移分毫。
“在开始工作前,您还有二十八标准分的洗漱及用餐时间。”
力量的悬殊让这一场对抗变得尤其惨烈。
被造物背叛、限制的愤怒令人类气到胸膛微微起伏,并且招致了再一次的警告。
“过于激烈的怒火会对您的身体健康造成损伤,我会依据专业医疗判断确认是否需要对您做出情绪调整。”
挣扎时一点点的汗水沿着男人的鬓角渗出,然后被ALPHA的手指抹去。
苦艾叶与小苍兰的浅淡熏香从衣料上透出来。
黑色的眼睛和所有信息传感器持续进行着数据录入,从脱睡衣到换上正装为止。
“我带您去洗漱。”
“把我的装备给我!”
被抱起来的人类胸膛激烈起伏,他发现帮助自己行走的腿部假肢消失不见,以至于鞋只穿了一边。
这个发现令他的情绪几乎被推到一个极限,愤怒的、恶意的、憎恨的、作呕的感情混杂在一起。
“把它给我!”
ALPHA黑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授权者,任由对方的双手奋力扯着自己的衣服领子。
“系统判断对非必要请求予以搁置。”
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柔又亲切的笑容。
“我认为您目前不需要它,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