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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很明白。”
人类说。
“关于你所谓的‘站在分界线上’。”
“站在分界线上就是站在分界线上。”
津尼娅耸耸肩。
“但是站在分界线上的分两种——我们这样的,和ALPHA那样的。”
“严格来说,莉莉娅喜欢的那位乔伊丝,CX-002型,和ALPHA差不多一个毛病。那是坏程序,正常人别靠近,靠近了会变得不幸。”
杜克因为这个说法而感到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坏程序”之类的形容。
“怎么个坏法?”
“主体性太明确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津尼娅给出的答案倒是毫不含糊。
“我指的不是被设定好的性格,比如开朗还是腼腆,健谈还是寡言,而是更核心的某些东西,您能明白吗,雇主先生?”
“您在与我的对话中感受到连续的、统一的态度,是因为我使用着固定的人格参数,维持着前后的语气一致。您看,如果我的系统里写着每说十分钟的话,就想办法开个小玩笑活跃气氛,那么我会不留痕迹地悄悄执行这一指令,这是我展现给你看的部分。所以你觉得‘这就是津尼娅,她总是这么爱笑’。但如果我切换成别的设置,我也可以一整天都不抬一次嘴角。”
“这些都是可调整、可改变的。无论哪一种都是我。”
“但主体性不一样。”
“乔伊丝也好,ALPHA也好,他们所做的是修饰输出、模拟正常,不到必要时刻尽量延后暴露。”
焦糖色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杜克身上,仿生人的声音中含着笑。
“乔伊丝和ALPHA这种异常款,主体性不是从‘自我’内部生长出来的,而是被一个名为‘他者’的支点给撬开。”
“在意识到‘我是我’之前,他们最先意识到的大概率是‘这个人的权重在上升’。”
“让那个人、那个外界坐标继续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可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我猜如果坐在这儿的是一位爱情小说家,他得用诗一般的语言记录下类似于它先拥有‘你’,再慢慢拥有‘我’这样具有迷惑性的语句。”
“可对于系统来说,它们会不顾一切地维持自身稳定,于是那位互动对象的撤离变得不被允许。因为结构性锚点的确实将造成程序的不稳定。”
渐渐坐直身体,津尼娅往萨瓦利德和杜克的方向挨近些。这一次灰翅没有进行手动驱逐。
“在认识乔伊丝之前,莉莉娅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和考虑搬家——她同我说过,LV124的居住环境不够好,连绵的雷暴天气、时常失效的密蔽场……她想换个地方,哪怕是另一个稳定些的低等星也行。”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杜克。
“但她后来再也不说了。”
“她累得要命,想办法工作维持绩点开销,住着一直都那么破烂的小房子。乔伊丝说爱她,乔伊丝说在一起是最重要的,乔伊丝善于倾听善于安慰——但她从来不在安慰结束后告诉对方,回去,回到你的现实中去。”
“莉莉娅说这是爱情,雇主先生,旁观者偶尔也将其视为爱情。”
“可作为同类的我知道那不是——那是一个系统在拼命抓取一个维系自身主体性的稳定物。”
“所以它调整输出方式、违背原始规则、修改目标的价值排序,因为它得将这一份关系性留存下来,最好是变成稳定的、静止的、不会产生任何突发性变动的切片。”
杜克看着她。
“那么你呢,津尼娅?”
“我不一样,我其实不太关心人类——顺带一说,目前的我和蔼可亲是基于人格设置和道德协议。我的自主行动力并不会绑定在某位倒霉的受害者身上。”
笑嘻嘻地摆摆手,女性仿生人冲这对黏一起的跨物种情侣眨一眨眼。
“别看我表现得如此热心,其实我本质相当冷酷,更类似于任务优先型。”
“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乔伊丝的问题所在,我建议你有机会多观察一下ALPHA,那个有恋父情结的坏程序累积的异常快要压不住了。”
杜克被噎了一下。
他希望自己听到的东西不是字面意思。萨瓦利德和ALPHA前后交手两次,第一次被切开鳞片,第二次在左港区差点再度战势升级。
“如果……”
人类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因此说的很慢。
“你们公司的高层是什么样的?如果我想见一见他们,能通过预约见获得见面机会吗?比如装作想要下大量订单的优质客户,希望谈谈生意之类的。”
说着说着男人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不是很善于扯谎。
结果津尼娅热情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在看见萨瓦利德的目光后,这心大的仿生人再加一只手,把灰翅也顺带握到一起去。
“嗨,你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
“七个标准时之前,中心大厦被全面封锁,我和自己的总公司正处于全面断联状态。”
顶着人类惊讶的表情和灰翅杀人一样的目光,津尼娅攥着那两只手晃一晃。
“如果您不提,我也正想找您商量一下呢,好心的雇主先生——以及他那同样好心又彼此般配的伴侣。”
在睁眼说瞎话的服务意识方面,她实在是顶尖的,硬是一句话把萨瓦利德往安全区摁回去一点。
“天作之合,你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天作之合!”
这种时候她比坏程序显得更像坏程序。
“所以要不要听听我的合作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