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一些无辜的人承受这份后果,在久久不至的公正和补偿中痛苦煎熬,以换取一个能够做出长线布置的准备期。我称其为必要的成本,但我也清楚这样的成本原不该由某些遭受无妄之灾的人分摊。”
这心如铁石的女人看得清,想得透,却依然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宇宙如同一台运转的巨大机器,在运行过程中总会产生废热,随机的、倒霉的人就像那些废热一样,被散入到真空中去。
她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选择关停整个机器。
“我已为您调取。”
数据天穹轻声说。
“您可以随时在智脑中进行查阅。”
芙蕾雅随手点开一页自己的终端,她看见两张比现在更年轻些的、甚至称得上是意气风发的脸。
一张属于杜克·戴维斯,那位尚未卷入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被作为最初嫌疑人问讯的军官笑容有些紧张也有些腼腆,仿佛会因为正视镜头而感到害羞。看得出在存留系统影像前,对方认认真真地整理了棕色的短发,也尽可能地将衣服拽得没有一丝褶皱。
另一张则属于埃利亚斯·海勒,这位早早继承了家族财富的天之骄子,早年可比现在看起来要神采飞扬得多。口才好,眼光好,懂技术,一双眼睛看谁都带笑,在中高等星的科技产业商圈中挺吃得开。有不少采访以相当的热情专访过这位思想大胆、不受限制的企业家。
皇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将那狭窄的光屏挥散。
“谢谢,我的朋友。我会处理这件事。”
“在一切结束之前。”
“您或许想听一个新的消息。”
善解人意的数据天穹将交谈方向引往另一处话题。
“冈格尼尔和三叉戟已结束待机状态,正式抵达首都星防御圈,要看看吗?”
“我可以为你同步转播,同时将所有阴云撤走。”
芙蕾雅重新笑起来。
“看吧,我已有很久没再见到祂们。”
首都星的天幕在缓慢“裂开”。
在那后面,在更遥远的深空中,所呈现出的是不同形状的银河光景。数据天穹暂时撤销了天气调节系统,让环绕卫星所反射的真实的光透过执行降雨任务的稀薄云层降落在大地上。
群星之外,浮动着白色光带,它们如同河流的一部分,贯穿环绕着天空。
所有景象被完全同步在安静的、封闭的房间里。
芙蕾雅望着那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
“追加时间债清关中。”
柔和的声音低低地说。
“游骑兵的部分结算更快,已做好出港准备,三叉戟和冈格尼尔稍后。”
“但是也不会太久。”
首先浮现在近首都星深空港附近的是中型舰舰队。
阿尔法级战舰和空间跃迁指挥舰完成清关后直接自时间河港口跃出,仿佛有人向着无边无际的宇宙随意洒下一大把闪烁的星星。那是第二军的游骑兵先遣部队,也是时至今日仍直接服从于皇帝本人的特别行动队。
紧接着,更为巨大的、深邃的轮廓自黑暗中浮现。
无数的引航灯如同眨动的眼睛。
庞大的身躯像游鱼一般轻盈地、以不符合其质量的姿态跃入现实的维度中。宇宙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轻微扭曲,就好像水中的倒影被人对折过一次、两次那样。
象征着毁灭之神Shiva手中紧握武器的三叉戟,搭载着人类唯二两架吞星级战略级歼灭装置中的朗基努斯之枪。这深红的圣枪经由被销毁的天之琼改造重铸,一度由法赫纳之后的第二代星舰红太岁所携带。
它曾五度斩获王虫的首级,令另一个物种的大群四分五裂。
第二艘跟随其后的星舰冈格尼尔所拥有的人格模板则显得年轻点——或者说,祂进入服役的时间点比自己的同类们更晚些。
但是在更换过两任主导者之后,这拥有漫长生命周期、且永不遗忘核心数据的人造智慧种,开始变得沉默,相较于以往更为少言。在程序与系统之外,一些东西总是不得不经由死亡与回忆习得。
祂环绕在同僚的身侧,同样被游骑兵舰队所簇拥。
祂们与数据天穹保持着实时信息交换。
“内环网识别完成,当前指挥节点未更迭。”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芙蕾雅。”
人类的一生在这些近乎于永恒的、不受时光所扰的事物面前,显得如此短暂渺小,如同星河中的一滴水,也如同埋藏在沙砾间的一个瞬息。
坐在床上的皇帝看着面前浮动的问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露出微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