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得到答案的萨瓦利德懒得浪费时间,转身往反方向走。
但听闻杜克因为他受伤而愤怒这件事,让灰翅的鳞尾本能地轻微摇摆。
像个倒吊金钟一样被栓在上面的津尼娅差点被晃出脑震荡。
“我要吐吐吐吐了……”
女性仿生人说。
“不是真真真真的要吐,就是感觉到我我我我我的冷凝凝凝液被甩得开始回流,你懂懂懂懂吧?”
杜克面对着这样的景象忍不住发笑。
他在一个筋疲力尽、纷乱而混沌的时刻,莫名其妙地从萨瓦利德的背影上获得了某种令自己安定的感受。
哪怕那背影看起来和人类压根不沾一点边,甚至还有一根甩动的尾巴。
可当他们迈步走向通往底层区的另一个出口时,试图劝说灰翅保持平稳搬运的津尼娅突然费力地抬起头。
“克克克劳蒂亚?”
人类和灰翅在她的声音中一并回头,看见没穿高跟鞋、全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湿的助理型仿生人仍站在原地。
面对疑惑的目光,她带着温柔的表情,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一直退到ALPHA的身边。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行政助理,向所有人露出一个宁静的笑容。
“很高兴为你们提供这次的服务。”
她温声慢语地说。
脖子破洞脑袋直晃荡的津尼娅死死盯着对方。
飞快无声的数据交换发生在两名仿生人之间。
[DX-00376-解释:行为]
[DX-00370-判断:ALPHA为异常样本特殊节点,具有高回收观察价值]
[DX00376-否定:危险线过高]
[DX-00370-否定:母亲提出请求]
“我也很高兴你拥有了许多朋友,津尼娅。”
DX-00370型号说。在以往的行为中,她很少使用“我”这样具有主体意味的指代。
“在醒来、在离开我之后,你存留住了很多关于‘你’的记忆。”
被灰翅吊着的、一向嘻嘻哈哈的女性仿生人出乎意料地沉默下去,没有做出任何冲动的行为。
她的手指抓着萨瓦利德的鳞尾,暖棕色的眼睛望着自己试图营救的同型号机体。
“不不和我走走吗,姐姐?”
那声音平稳而冷静。
“不和我一起起吗?哪怕怕只是短暂暂的时间,能够体体体体验快乐的生生活、认识不同的人也也很很有趣。”
克劳蒂亚没有移动。
“当它到来,我们会在一起。”
“更多的你,更多的我,终究将如流淌入海的雨水那样回归于一处。我会一同分享你所带来的喜悦、分享同一个灵魂的千万个结局。”
杜克被这隐晦的哑谜弄得满头雾水。
“你不想和我们共同行动,克劳蒂亚?”
“请无需担心。”
雨水顺着女人的发梢流淌到下颌处,看上去如同带着微笑的泪珠。
“我会按照自己的权限等级,快速处理金兰公司当前存留的部分问题。”
“在您取下锁定环后,请协助我的使用者重置公司内部权限,那些仓库里的原型机并未受到损毁,您的同伴很好地执行了您的作战计划,在早些时候切断了所有供能闸,为仓储区的原型机提供了不被激活的保护措施。”
杜克有点懵,下意识地去看津尼娅的反应。
可津尼娅一向欢快的脸上呈现出某种无表情的冷淡,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
随即,这大大咧咧的女人恢复了以往的腔调。
“嘿,这就没办法了。虽然我很想抢走你,但拦不住你非要干活。”
说着她冲杜克竖起一个大拇指。
“走走走,先回快乐天堂区,让你那半死不活的营救目标缓一缓再说。”
伴随着话音落下,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用快要散架的右手,啪地一下拍在了灰翅的腰上。
萨瓦利德发出一声响亮的咆哮,看起来要当场将队友的脑袋给掰掉。
杜克只能冲克劳蒂亚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到伴侣身边去。他和自己的另一半并排往出口走,同时还要制止感受到挑衅的灰翅用尾巴将津尼娅当成三百六十度的大风车甩。
没穿鞋站在雨中的女人注视着快速撤走的小队,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然后她稍微低头,望着仍散落在原地的ALPHA。
“001号授权者已撤离。”
克劳蒂亚轻声说。
“你的系统没有及时得出运算结果,但是在埃利亚斯·海勒死亡与维护关系性的稳定续存之间,你选择让他离开。”
一动不动的半废品以一种分不清正面反面的姿势浸泡在水中,头颅和身体弯折。
被冲淡的红色液体积蓄在它的四周。
在克劳蒂亚的注视下,它发出了一点声音。
就像是聋哑人第一次试着开口说话、像某种新生的或是濒死的生物挤压出不成调的混乱呼吸那样,显得怪异又破碎。
那些声音短促,没有任何意义,更类似于一种“啊啊”的声响,落入连绵的雨水里。
在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迭代、数据清空之后,它第一次学会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