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府。
江离按照“三长一短”的节奏,敲响了一扇门,而后门被打开,她正大光明地走了进来。
房里的烛火被点亮,幽暗的黑色再也无法藏匿一个人。
温灵台将烛火放在烛台上,烛火在风中跳动,微弱的光一跳一跳。
他端坐着,给江离倒了杯茶,就是时间太长,茶已经凉了:“怎么说?”
江离掏出鲜红色的聘书,一脸嫌弃地摔在桌子上。
在生辰这一天送聘书,无非是想要羞辱江离。
李不言成功了。
呵。
温灵台瞥了一眼,无奈叹口气:“你说李不言怎么就这么精呢?知道你不同意这门婚事,也知道自己是没机会的,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居然能让断掉的手臂接回去了,这法子让吾王看见了,又让他立了功,借此让吾王来说媒。”
“他现在受王重用,更何况我们儿时有娃娃亲。”江离神情冷淡,“我现在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抗旨。”
语音一落,空气寂静。
良久,温灵台才打破这份渗人的安静:“你,想好了吗?真的要实施我这个计划?”
“嗯,我说了,”江离的眼瞳毫不掩盖地流出血光,“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温灵台饮了一口冷茶,语气平稳,却暗藏锋芒:“我也是。”
李不言,这个害死我二弟之人,还要设计陷害我,害我出车祸,真是疯狂、可恶!要不是多亏宋应怜救下我,帮我找到双鱼玉佩,送我归国,我还真不知道我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温灵台不知什么时候,握紧拳头,指甲已经嵌进肉里,沾染了血肉。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江离喝了一口凉茶解解自己的心头火,“不出意外的话,我还剩最后三天的时间能待在江府。”
虽然说,江府,也不待见江离,但这好歹也是她明面上的容身之所,江诩哪怕再厌恶江离,他也会为了面子,让身为“第一神兵”的江离留在江府上。
温灵台垂眸看着杯中泛起的一圈圈涟漪,道:“已经完事了。”
江离起身,那杯茶,她没喝完:“那好,那就等三日之后的‘大婚之日’吧。”
大婚……
温灵台抬眼,认真地看向江离,在今夜即将过去之时,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江离,你又为何如此恨李不言?”
江离冷笑一声,道:“和你一样,我跟他之间,也隔着‘血海深仇’。”
不仅仅只是因为慕容凌,还有……
江离攥紧手。
温灵台视线下撇,看到江离死死握紧的拳头,心已明了。他淡淡道:“放心,我们的计划,必定成功。”
江离微微点头,抬眼间,风吹,烛灭。
房间又归于一片黑暗。
江离推门而出。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江离踱步走在小径上,穿过一片挂着泪珠的竹林,就来到自己的小阁。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件曲裾深衣的婚服,这是李家备好的,在狼王“赐婚”之后,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就马不停蹄地送过来。
江离轻轻提起它的衣袖,看着它袖口的符文样式,“双人对舞、鸟兽欢宴”,好一个“成双成对”!
她放下,漫步走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静静地睡了过去。
三日,大婚之日。
黄昏。
江离点了朱砂唇,身着玄色曲裾深衣,梳好垂云鬓,用玉簪扎好发丝,腰上系上腰带,配上玉佩,端坐在屋里,等着李不言来迎娶自己。
等待的时间对于江离来说,是漫长的,是煎熬的,她能感到发间玉簪的微凉,也能听到自己衣袖下,指尖相互摩挲的细微声响。
李不言头戴爵弁,身着玄端,乘车马前往女方家。到达江府后,他意气风发地向江父江诩和江母杨梦献上象征忠贞与秩序的雁作为礼物,并诚恳地对着江离父母行拜礼。
江诩眸间暗暗颤动,轻轻颔首。
得到允许的李不言笑容满面,他快步走向江离的房间,将他的妻子迎出来。
江离脸上没有带着一丝一毫的笑容,即便她今日打扮得美轮美奂,却宛若失了魂,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顺从着李不言的一举一动,拜别父母,上了婚车。
李不言笑脸相别江父江母,和江离一同回到李府。
李府上上下下都用礼器修饰,可冷清之感无法用繁杂之物掩盖得住。
江离看着,心中生出一种悲凉。
终究是衰败了。
李不言牵着江离的手,面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江离能感受得到,他现在很开心,有一种心愿已了的幸福。
可是,他的手牵着江离生疼,像是害怕着来之不易的幸福转瞬即逝,所以拼了命地抓住江离,不让江离远离自己一分。
两人并排走着,江离的视线一直投在地上的一花一草,而李不言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江离身上,心里暗藏不住的悸动浮于眼眸之上。
这份悸动,是旁人都能看得出来。
在这一刻的李不言,或许是真心爱上江离的。
当夜,二人步入婚房。
现在,到最重要的一个流程:共牢合卺。
李不言身姿挺拔,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之间的那个黑漆朱绘的俎案上。案上,静静分置着几样祭食。
赞礼者低沉而缓慢的吟诵,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了仪式的涟漪。那声音讲述着先祖与神灵,关乎家室与传承。江离的心,在陌生辞句的包裹中,奇异地缓缓沉静下来。
“共——牢——”
李不言闻声,双手平稳地举起,他执起特制的铜匕,从俎中央那方煮熟的豕肉上,切下薄薄一片,放入自己面前的陶碟。然后,他再次下匕,动作一丝不苟,切下几乎同等大小的一片。
他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就像他胸腔中不断跳跃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肉片轻轻置于江离的碟中。
肉微温,散发着质朴的咸香,江离用指尖拈起,分三次送入口中。
她动作幅度不算大,但衣摆还是难以控制地拂过案上。
滋味很淡,咀嚼时却能感到肌理的韧性,鱼鲙的鲜,腊肉的醇,依次在舌尖化开。
二人共同食用完毕后,俎案被无声撤下。
一只完整的、色泽沉黄的匏瓜,被捧至席间。
赞礼者捧起它,示与两人,然后取过一柄未曾使用的素铜小刀,沿着匏身中缝,平稳地剖下,匏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瓜体应声分为两半,露出内部白皙的瓜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