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着“念”,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我本来也没想过离开。”
“念”的笑容一僵,而后更加兴奋。
是的,就是这样!疯狂,疯狂,更疯狂!这才是我认同的“伙伴”!
光芒暴涨。
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在最后那一瞬,她回过头。
隔着刺眼的光芒,隔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芒碎片,她看见远处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握着冰蓝色的弓,正拼尽全力朝这里奔过来。
江离不理解为什么。
但江离记得那些箭,那些一直落在自己身边的箭,和那个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神。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总能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那个会在自己生病时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人,在她受伤时皱着眉头给她包扎的人,那个天天“师傅”叫着自己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被她自己抛弃了。
但那个眼神,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光芒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江离。
吞没了“念”。
吞没了那只还握着心脏的手。
裂口开始闭合。
直到大地严丝合缝。
战场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禽国的战舰不再开火,蛇族的毒师不再冲锋,猫族的战士停在原地,虎族和狼族的长枪从手中滑落。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吞噬一切的光芒。
光芒中,他们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光芒,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光芒散去。
战场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念”,没有江离,没有封印核心的裂口,只有满地狼藉的尸骸,和雪地里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
那是江离最后站着的地方。
穆雪跪倒在雪地里。
她只是跪在那里,只能无助地跪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看着那个深坑。
手还握着冰翎弓,那是拜师时自己选的弓,也是江离送给她的弓,同时更是那个已经不再对自己泛起涟漪的人,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穆雪低下头,泪流满面。
最后一刻,她想喊那个两个字,师傅。
她想靠这两个字挽留她的心。
但她喊不出口。
因为“慕容凌”已经死了。
在江离眼里,“穆雪”只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所以“穆雪”无法让她回来。
但为什么,江离,在最后那一刻,你为什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我认识的东西。
很淡,很轻,像深井里浮起的一丝光。
风起了。
依旧是冬天刺骨的寒风。它吹过空无一物的深坑,吹过穆雪颤抖的肩膀,吹过那些静静躺在雪地里的、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远处,无数种族、无数幸存者,站在雪地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赢了。
“念”再一次被封印,封印法阵重新闭合,至少,天下苍生保住了。
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流泪,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友,看着彼此脸上的血和泥。
赢了。
然后呢?
巨大的空虚与虚无吞噬了他们滚烫的心跳,只剩下一片死寂。
而在远处的乱石堆后,身为“勇者”的庞冕跪在地上。
在他下定决心不想死的时候,他选择成为他最看不起的逃兵,明明在混乱的战场上他可以逃之夭夭,可心中一直坚守的那份道义却让他始终无法迈开大步子,于是,他跑了一半,停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远处的厮杀声,然后,那些杂乱的声音突然停了。
最后,他转过身,走回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这个他本该战斗的地方。
他只看着那个深坑,不敢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不敢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却像死了一样沉默的人。
他知道他有罪,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私欲,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的白白牺牲。
突然,庞冕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空空的。
那双手空无一物,正如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握住的东西。
但正是这双手,没有血,只有一点点灰尘的手活下来了。
可他用这双手,换来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都要在愧疚里活过这一生,或者说,他的生命很快就会戛然而止了。
高台上,嬴昭依然坐着。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黝黑的深坑,听着各位领主的欢呼雀跃声,一动不动。
在最后一刻,上官衍算出了“倒吊人”是江离,嬴昭瞬间明白此前的种种预示,“恶魔”是“背叛”,也就是现在江离背叛自己的命令,决定封印自己!
那接下来就是……
嬴昭疯了一般用法术限制江离,阻止她的疯狂举动,他有预感,他的神兵这一去,会不复返。
结果也事实如此。
他的“神兵”活了。
活了。然后死了。
他亲手打造的东西,从他手里挣脱,走向了死亡。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是坐着,看着,像一尊石像。
战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密密的雪,落在焦黑的深坑里,落在穆雪的肩头,落在那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脸上。一点一点,把血迹覆盖,把痕迹掩埋,把这一天发生过的一切,慢慢变成白茫茫一片。
穆雪双脚发麻,却仍跪在那里。
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有的时候,她真的很想跟江离抱怨一句:为什么,你总是会让我哭泣?
可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了。
她跪着,握着那把弓,望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深坑。
风从指缝间穿过。
带着这个冬天的寒冷。
和一个人的温度。
永远地,消失在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