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将至,天光被一口口地吞噬,正是下班高峰的时分,街头人流攒动,马路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烦躁的喇叭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接着电话,从被堵死的出租车里钻出来,火急火燎地穿梭在人群里,“我知道了,妈,跑着呢跑着呢,一会儿就到了,别担心啦。”
“再快点,最近的天黑得快。”听筒里传来女人焦急的声音。
男子连连说好,开始小跑起来,他紧紧拽着背包带子,不时警惕地观察路过的车马行人。
“你姐姐正开车过来接你,你留意下,别错过了。”
女人刚说完,另一个女人接着开口骂:“林久阅,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玩到这么晚才回家,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回来看看你外公外婆,你就这么不省心,你怎么不叫大宥送送你……”
男子打断女人的抱怨,“哎呀小姨,人家大宥过生日就让他好好过嘛,他跟同事在喝酒呢,我也不好意思扫人家兴啊。”
“你要是出事他能好受?二十几岁了,还是拎不清。”
林久阅陪笑着说道:“哎呀哎呀下次不敢了。反正离你家也不远了,天黑前肯定能到,放心吧。”
可望着越来越暗的街道,他还是不由得打起了寒战。一如之前的每个黄昏,天黑对于林家,是永远怯生生的难,暗夜承装着死亡的气息,仿佛一旦裹挟住林久阅,带着诅咒的他便在劫难逃。
那些可怕的记忆一幕幕地袭来。突然从头顶砸来的花盆、失控迎面袭来的车辆,还有发疯啃咬的路人,尤其是入夜后一大群袭来的黑鸟和偶尔能清晰听见的怪叫……林久阅越想越后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此时天色已经迅速暗沉下来,街灯亮起,林久阅的影子像风下的烈焰,在他身前身后疯了似的拉伸,直到一个分叉路口才定定地立住。
再继续往前走大道,还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到小姨家,旁边一条小路能缩短一半的时间,但需要穿过一片荒废的工厂。林久阅犹豫了片刻,从背包里掏出一盏油灯,点燃了灯芯,转身朝小路走去。
刚穿过一栋破败的钢筋楼,他便后悔了,这里一片荒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他只能硬着头皮护着火苗朝前跑,就像是一只跳进了冰冷河床的小鹿,扑腾着蹄子,竭力想逃脱困境。
时间仿佛被拉长,明明跑了很久,但那片工厂好像比记忆中还广阔。在看到记忆里最后一个拐角时,林久阅如释重负,却一步不敢停歇。
可就在这时,一道橘红色的亮光霎时间出现在他前方,悬浮着上下跳动,周遭都被照得亮堂。
那是什么?林久阅心想,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
亮光越来越近,刺眼得让他不得不伸手遮住双眼。过一会儿,他眯萋着从手指缝里瞧清楚了,那亮光竟是一只燃烧着的火鸟。只见火鸟浑身翻腾着火焰,头顶竖着的羽冠像四溅的岩浆,悬滞在空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建筑周围的杂草四散起火星,渐渐枯黑,林久阅顿时生出了恐惧,刚动了转身逃跑的念头,那火鸟便咻地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胸脯。像是幻觉一般,他没有任何不妙的感觉,但刹那间,他的心脏最深处像是生出了一座狂躁的火山,咆哮着涌出一股股滚烫的岩浆,顺着他的血脉,在每一条逼仄的血管里横冲直撞。灼热的气蒸腾着,他被烧得发红,颤抖着跪倒在地,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油灯和手机躺在地上,两位长辈关切的呼喊此起彼落,林久阅的每一声咆哮,都扎在她俩的心头,仿佛看到了受刑的他,心如刀割。
林久阅用尽力气伸出手,颤巍巍地按下了挂断,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厂区。
是幻觉吗?林久阅心想。
可幻觉是个人头脑里的风暴,疼痛正如此具体地呈现在身体每一处。虽然他早已预料到,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寻常总会在某天以最汹涌的姿态扫荡而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凶猛,他甚至都来不及逃走,便已经受了这般酷刑。
这就要死了吗?他忍不住想,心脏的跳动达到了极限,每一下都带动着全身的细胞躁动,他整个人像一面即将被击破的鼓一样颤栗着。他伸手按在心房上,想让它消停一点。
“可怜的孩子啊,受苦了。”远处传来一个陌生老人的声音,林久阅努力抬起浇了汗的头,望过去。
他的双眼已经迷离,只瞧见雾蒙蒙的远处走来一个红衣的姑娘,手里抓着一根长棍,棍子顶端还有个圆形的物体。他还没能看清楚,便虚弱地耷拉下头,重重地喘着粗气。
“林久阅。”还是老人的声音,林久阅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年迈又慈和的形象。可是刚才抬头看到的人,分明是女子的轮廓,好奇心驱使着他抬起头确认。
他由下向上望去,那姑娘的红裙泛着绫罗的光泽,用金线绣出的龙凤纹样,鲜活得像是打着盹的神物。连伫立在旁边的乌黑长棍上也雕刻了图案,一颗颗人头嵌在精雕的藤蔓上,张着大口作出呐喊的模样。这些人头英武威严,就像是群骁勇的战士,而那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号角,仿佛也从古时的战场传到了林久阅的耳畔。再往上看,姑娘头上戴着一顶夺目的点翠凤冠,小巧却又不失精致,一只金色的步摇凤钗斜插在旁。
像是出嫁的新娘。林久阅心想。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眼睛才看得真切。那姑娘不笑不语,可一瞚一息都透着别样的气韵,像是古画里走出的美人。林久阅从未见过如此韵味的姑娘,一时望得发怔。
“想必是给孩子吓坏了。”声音从高出姑娘一头的位置传来,林久阅这才抬眼望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