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瑾红换上了一套素雅的装束,那是她未被推入那场婚礼前最清丽可人的模样。她周身散发着光,照在这黑茫茫的空间里,像是从魂魄里倔强生出的微乎一声呐喊。她在这瘠土大地一步步缓慢走着,每走一步,脚边便翻涌出粗壮的枯藤,紧紧跟随着她,像衷心的奴仆。
走了好一会儿,黎瑾红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还是没能探出个究竟,她仿佛身处在一片虚无,陪伴她的只有手里的将军镰和那生生不息的枯藤。她突然丧了气一样,倚在将军镰上缓缓瘫坐下去,枯藤向上蜿蜒拢合成一个巨大的巢,将她包围在其中,她顺势斜靠在巢壁闭目养神。
老将军的灵魂从将军镰里抽离出来,只见他一身缙绅缁衣、翘角皮屦,虽白雪盖头,脸皱如丘陵,但他走向黎瑾红的那几步,却硬朗似儿郎。他并排坐着,默默作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的沮丧。
过了许久,黎瑾红掏出那块桃花酥,视若珠玉一般轻轻抚摸着。她记得儿时,她那兰心蕙质的娘亲,总是做这样的点心给她吃,桃花酥那粉嫩娇俏的模样,最讨她喜欢。她吃着这样的点心长大,直到变换了口味,她把娘亲递来的桃花酥重新放回了碟子里,她在这片虚无里无数次地回想着它,那已经是几百年前尝过的味道。如今,那枚桃花酥通过民族世代的传承,重新传回她手里。她小心捧着,却舍不得尝上一尝。
她专心致志地望着手心里的桃花酥,脸上浮起许多惆怅,越来越激荡,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从前,回到她醒来后唯一一次见到娘亲的那天。
“那受难的人家,属下会妥善安置,您可放心。”
听完佩剑男子的汇报,黎瑾红正欲回枯眼冢,可她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熟稔的灵息,它游曳着从远处飘来,嗖地一下穿过她的脑海。她的记忆被唤醒,那些轻声的呢喃、温柔的拥抱,都来自这世上最紧密的连结,她自她而来,她一下便已认出来。
“是娘亲。”
那金丝一般的灵息,一缕接一缕,指向远方。黎瑾红寻着找去,在跨上一座石拱桥时,她终于瞧见了那一缕缕金丝皆是从远处的妇人背后生出。她瞬移过去,跟在后面,她望着妇人的背影,目不转睛,世界仿佛噤了声一般,她耳畔全是那妇人的声音。
“那娘亲今天给你做甜汤好不好?”妇人轻声问道,一旁的学童手舞足蹈地叫好。
那妇人的身型比记忆里的娘亲纤瘦了一些,声音也大不相同,黎瑾红自然知道,那是娘亲转世后的新身份,她已有了新的家庭。虽生得平凡,比不上当初的锦衣玉食,可她跟那学童有说有笑惬意的样子,足以窥见她的幸福。
黎瑾红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她呆站在原地,任由那触手可及的妇人牵着稚童走远。她眼里泛不起泪,却层层叠叠铺满了哀伤。
突然一阵风袭来,妇人篮子里的白布被风吹起,妇人连忙转身去追。黎瑾红望着妇人一步步向自己靠近,虽变了模样,步伐却能跟记忆里的娘亲重叠。她顿时情不自禁地向妇人走去,她缓缓抬起手想将她拥入怀里,可那妇人却停了下来,她拾起掉落在地的白布,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随即转身小跑过去牵起小手。
黎瑾红看着妇人越走越远,努力地平复下来,她不愿再追,能看到娘亲如今过得安好,于她而言,便已足矣。她只静静站在那儿,直到最后一缕灵息散尽。
黎瑾红望着妇人那副我见犹怜的神色,正如此时一样。老将军在一旁看着她怔怔地望着手里的桃花酥,一时不知将它带回是对还是错。
忽然,黎瑾红转过头来,开口问道:“老将军,你可知我娘亲今在何处?姓甚名谁?”
“我托火衍枭打听过,她今生也过得很好。你放心,当年天神给你的承诺,没有食言。”
“爹爹和文宇呢?可过得如意?”
见黎瑾红乱了心神,老将军只能劝慰道:“瑾红,如今已天各一方,放下过往吧。”
可叫她如何放下呢?自她换上了新娘的嫁衣,在锣鸣鼓响里被送出宅子,懵懂的弟弟在她身后接过她递去的竹筷,那风风光光的大嫁仪式,未有一项疏漏于她。路旁皆是送她的百姓,他们哀叹她的不幸,感伤她的无助。她坐在轿子里惴惴不安,她不时摸着那保命的凤钗,她明白那是场豪赌,赌她能不能再回家去。可等到她醒来,那黎家的门匾早已摇摇欲坠,宅里杂草丛生、荒败凋零,无人得知宅里的人去向何处,唯有那影影绰绰的光景频频闪现在她脑海。
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如那次一样幸运,可以与亲人的灵息照面,她甚至不敢有期盼,因为她最明白,在这黑茫茫的空间里,期盼是无形的刀,会一点点切割她的意志。
她不知道,是否自己也能有个新的轮回,她无数次地往返人间和这虚无之地,钟响而作,阵灭而息,她像那纵横交错的枯藤一样,不作声息地存留着。
就这样,过了百年、两百年……恐怕她要为了那和天神的约定,无穷无尽地奉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