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亢奋的后遗症便是冗长的沉睡,林久阅一觉睡到上午,他拉开窗帘,阳光都快爬出了窗框。
林妈妈正在餐桌前摘菜,看到睡眼惺忪的林久阅,忍不住剧透起午餐的丰盛。林久阅顶着鸡窝头死活要抱着妈妈撒娇,林妈妈一边用菜杆将他抽走,一边嫌弃他越来越没个大人样儿。林久阅只得作罢,去到卫生间洗漱。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刷着牙,回想起应战长牙扈时的窘迫,暗自发誓等下一回一定要抓住机会看看自己苦练扇技的成果。
“咚——”
正刷着牙的林久阅听到一声钟声,眼前浮现了一行红字:杨四心丈夫将于三日后逝世。
林久阅僵硬地举着牙刷,眼睛反复扫视那一行刺目的信息,他连忙漱口胡乱洗了把脸,冲回房间随便换了套衣服。
“妈,公司突然有事,我得赶过去一趟。”
他边说边给脚上套袜子,林妈妈看他那焦急的样子连忙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却只说得去看看,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等林久阅赶到基地,黎瑾红已手握将军镰坐在餐桌前,四名双敕子围坐在沙发上,杨四心坐在中央,神色恍惚。林久阅跟黎瑾红打过招呼,便走向沙发,他也不忍开口刺痛杨四心,只得默默在一旁作陪。
过了许久,杨四心才缓缓开口,道:“终于,还是来了。也是,他活一辈子,我活两辈子,按概率来看,也是要走到这一天的。”
袭月挨坐在杨四心身边,轻轻给她擦泪,却并不管自己眼里的小小涟漪。
齐芃乖乖地坐在一旁,他说不出什么体恤的话,但他望向杨四心的眼神,写满了担忧。
“姐,我们能帮你做什么?”陈江恺率先提问,他总是有大哥的风范,张弛有度地统领着大局。
林久阅在一旁附和,也想为这位温柔贴心的大姐献上绵薄之力。
杨四心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微笑起来,柔声回忆道:“我先生比我大几岁,跟他相遇那年,我刚搅黄我的婚约,因为男方家要我婚后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我说什么都不肯,我寒窗苦读不是为了嫁做人妇,去完成生儿育女的任务……”
齐芃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杨四心面前,又坐回一旁,乖乖听她讲那封存已久的故事。
“我先生骑着自行车路过,看见我在大马路上与人据理力争,他后来说,他当时只是好奇围观,他从来没见过看起来那么端庄娴雅的女人吵架,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他说看到了我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所以他对我印象深刻。为了逃离男方的纠缠,我搬了家,好巧不巧,我先生就住在隔壁院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他家里总是缺调料、鸡蛋,总来找我借,也送我吃不完的水果,他后来承认那是他套近乎的把戏。他家里书很多,我也总是找他借,一来二往,我们自然而然相互产生了好感,在确认彼此心意后,就走到了一起。我们感情很好,他从来都很尊重我,旁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我时常会觉得,遇到他,应算是上天送我的一份大礼。
我们结婚没过几年,他说想去南方做生意,我义无反顾辞了工,陪他南下去闯荡。那时正值改革开放的好时节,现在想来,我们也算是抓住了时代的机遇。虽然初期很艰难,我们节衣缩食,出租房里全是我们淘来的二手家具。我们从开服装店做起,我眼光很好,还自己做模特整天在店门口照镜子,吸引来大批的顾客,卖出了很多爆款,生意日渐红火。
他积极打通人脉,还找到了靠谱的加工厂,我们趁热打铁开起了批发档口。说来也是幸运,我们那时候遇到了很有天赋的设计师,初出茅庐,却能精准延续我们的爆款之路。我们就这样稳扎稳打,逐渐有了自己的工厂,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但那时候也是最辛苦的时候,任何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去考虑,去奔波,我也因此积劳成疾,滑胎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也再也没能怀上他的子嗣。”
杨四心停下擤了擤鼻涕,她摊开手,一枚钻戒出现在她掌心,她将它戴进左手无名指里,静静地看着这枚爱情的见证。
“我签下契约后,在火化的那天,他从那群歹徒手里找回了这枚钻戒,把它重新戴回我手上。我看着他跪倒在火化炉前,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他只会在我面前脱下那层大人的壳,他也许明白从此便再也脱不下那层壳。他哭了好久,我上去抱了抱他,我当时多么希望他能感受到我在啊。可即使他感受不到,却依然孑然一身直至今日。我化作路人、钓友、拿货商,以各种身份回去劝他再找个伴,可那家伙,仿佛只听杨四心的话,他始终都不肯再添一副碗筷。”
杨四心摇了摇头,豆大的泪珠滑落,她轻轻抚摸着那枚钻戒,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细说。
袭月望了望那枚钻戒,她知道它本该留在那堆骨灰里,于是问道:“姐,那这戒指是怎么又回到你手里的?”
“是我要回的。我这副躯体被换走时,留下了这枚身外物,火化场的员工把我被替换的骨灰装进坛子里,戒指也交到了我先生的手里,他没有带走,装进了骨灰坛一起下葬,我求着老大要回了这枚戒指,一直封藏在我身边。”
杨四心努力平复好情绪,望向陈江恺,又说道:“我跟我先生一直没有拍婚纱照,一开始是我觉得没必要,创业的时候又想着省钱,等到后来有了钱,又再也没有机会。我想要和他照一张婚纱照,这是我们的约定,也是我未了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