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先生抬头,又望了望身边的模特,像是在望自己的爱妻,他突然笑了笑,转头望向镜头,把那副浓情蜜意的微笑定格在相机里。
齐芃连着拍了数张,老人看过之后甚是满意,连忙嘱咐跟来的外甥打印好后放到他的卧室里。
杨四心自知时间已经不多,于是问道:“秦老先生,如果您还能见到您的妻子,您想对她说什么?”
秦老先生又再望回她,舍不得眨眼,突然腼腆地笑了笑,问道:“姑娘,你实在太像她了,不瞒你说,我看你的时候总不自觉觉得你就是她,不知我是否可以把你当成是她,对你说说话?”
“当然可以。”杨四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等待他开启这段她等待了很久的对话。
秦老先生含情脉脉地望着杨四心,突然流下两行热泪,许久后才终于开口。
“你莫怪我,我心里一直都放不下你,我没有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没有能陪你一起浪荡天涯,我又怎么能甘心放下你呢?这世间的人皆不如你 ,你真的如你的名字一样——四无量心,你慈悲,你仁爱,你宽宏,你豁达。他们都还记着你,也明白我为何放不下你,你莫怪我。
你用过的物件我都保留着,若是烧了,那便是丢了你,你知道我舍不得丢掉你的,你也莫怪我。对了,你在那边钱够用么?他们说若是烧金元宝,你就能收到,我给你烧了许多。你也别担心,我嘱咐了我妹妹一家,若是我走了,他们一定记着帮我烧给你。他们都是好儿孙,也不曾忘记你的好,你放心,不会让你缺钱用。
还有,之前有个姑娘告诉我,这种月季跟你的名字一样,也叫四心。你看,多么粉嫩娇艳的花啊,像你一样好看。所以我今天让他们筹备,我想要这满屋的四心花做我们爱情的见证,若那时就有这样的花,就能亲眼给你看看了。不过我会让他们也烧掉,兴许能跟那金元宝一样,你也能收到。
你走了二十五年,我也老了,不知道到我走的那天,你在天有灵,能不能与我见上一见?我想了你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我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唯独你,哪怕不在,也让我苦苦等了二十五年。等我寿终正寝的那天,也来看看我,可好?”
杨四心已哭成了泪人,她多想让他知道,她来了,她早来了。
她原本还想继续扮作那受聘的模特,用生分的口吻回应他,可他的眼睛里全是对她的思念,她又怎么能忍心再蒙骗?于是她笑了笑,用最本真的自我,答道:“好。”
秦老先生愣了愣神,突然又乐呵呵地笑,摇头晃脑,那是杨四心最熟悉不过、只她一人见过的模样。她突然情难自禁,掩面而泣,却在众人的惊呼中慌神放下了手,眼前的老人,她的丈夫,已经栽倒在陈江恺怀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啊——”
“啊——”
杨四心再也无需控制情绪,她痛哭失声,她紧紧抱住她的丈夫,她拼命去抓那些从他身体里消散的灵魂,想让他留得再久一点。
秦老先生的外甥看到她失控的模样,不禁纳闷,悲痛地走上前想抱回自己的舅舅,却被林久阅一把拉住,林久阅道了声抱歉,朝他扇了扇子,他便自觉走到屋外,蹲在墙边小声地哭。
袭月走过去,蹲在杨四心身边,她已经哭红了眼,她很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陪在她身边同她一样哭成失魂的泪人。
陈江恺扶着秦老先生的遗体,偷偷擦泪,将头扭到一边。齐芃仰着头,努力不去看杨四心那张悲恸的脸,他眼角滑落的泪,却明晃晃地透露着他的心疼,他的柔软。
林久阅垂着头,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在看到那行红字时,便已知晓这一天该是多么悲伤。他此时像是真的以家属的身份送走了一位痴情的长者,心里像是挠出了道道血痕,滚烫的血液化作眼泪,呼啸着从眼眶流了出来。
杨四心木然地旁观了秦老先生的葬礼,等到众人散去,她径直跪坐到墓碑前,她抚摸着他的照片,一声声唤他。杨四心知道他跟她沾亲带故,就算他的灵魂来了,也仍旧认不出她,所以她大胆地坐在这里,数落着这回是他丢下了她。
也不知道杨四心会待多久,陈江恺还要去照顾孩子们,于是带着林久阅先回去。他们缓缓走下台阶,接连叹气。
“你用了回云扇,这是违反规定的,你知道吗?”陈江恺开口说道,语气里却并未带有苛责。
林久阅看了看远处的杨四心,还是心疼不已,回过头答道:“我知道,我必须得用,我不能不用。不过是一张罚单而已,我心甘情愿去认罚。”
陈江恺拍了拍林久阅的肩膀,他自认没有那么果敢,他也一直是循规蹈矩,他庆幸林久阅这样做了,至少让这场永别,没有那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