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跟在他之后,被晒得头昏眼花,脑子都空了,只跟着迈腿。他忽然回头说:“金小姐,你要不要在车里等?”
“不用,车里也闷热。”
“那么我拉你一下?”
“不用,不用。”金雪池疾步越过了他,去追父亲。薛莲山笑了一声,感觉是因为昨天说她衣裳湿了,被小姑娘讨厌了。
到了地方,可以看到郝老板已经掘了四五个深坑出来,周围竖了木桩子,推车、铁锹等器具尚未全部撤走。金文彬哼一声,一脚踢倒了一根木桩,“我已经找牙行雇了一队老矿工,明天来开采。薛先生你来一趟,他们从此就放我过了。赶赶工,下周之前我就把样本送去中山大学化验......”
“金先生,回去我写一个地址给你。怡和洋行的化验室更好,他们认得我,还能压一压价。”
“那敢情好!”
薛莲山蹲下来,捻了捻坑边的泥土;又站起来,绕着坑走了几圈,慢慢开口道:“我那几口都是煤矿,这一口矿是含锡的,所以也许我不太懂,你随便听听。开采是很容易的,你看,部分矿层都露出地表了,最深可能就几十米,开采成本很低。也不需要打深洞,露天就能采,牛和马都能牵过来......”
他说着,微微蹲下身,直接跳到坑里去了。金文彬探头说:“呀,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你裤脚上蹭了一片黑泥。”
“都是颗粒,”他顺手在裤脚上摸了一把,“好事情。”
金雪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穿一套那么漂亮的衣服在坑里走,走着走着,鞋也脏了,袖子也脏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似的,东敲敲西摸摸,兴趣盎然。最终,他拣了块石头,顺着另一侧的缓坡绕上来。
“下面很潮。金先生,这附近有河吗?”
“以前有,后来改道了,又有新的泥沙填埋下来。这里确实是古河床。”
“可能还是会有地下水,到时候要先修排水沟。山脚也得修石坝,到时候挖多了容易山体滑坡......等勘探队来了再说吧。总之,我目测是口好矿,不管是从开采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它本身的品质来说。”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了擦那块沾满湿泥的石头;似乎还嫌不够干净,又把在衬衫上蹭了几下,递到金雪池手上。
“给你玩。”他笑眯眯道,“像冰糖吗?这个叫石英。”
三人相当愉悦地坐车回城,两个成年人的愉悦是为同一个缘故,金雪池的愉悦就是另一个缘故了。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耽搁客人到现在都没吃上饭,金文彬很过意不去,一进饭店,不管三个人只能吃多少分量,把招牌菜式全点了一道。又问薛莲山:“还要什么?”
薛莲山并不阻止他摆阔,扫了眼菜单,替金雪池要了一份冰淇淋。
酒饱饭足后,金文彬就开始思考下一顿饭。“晚上去吃斋饭如何?我供养着一座庙,他们做的斋饭很好吃,风景也不错。”
“啊,你供养了寺庙?”
“不仅寺庙,学校、慈善堂、妇女协会,我的大部分钱财都用在它们上面。薛先生见笑了,广东人迷信,我又是开赌坊的,心里总......”
“不不不,”薛莲山正色道,“做生意都一样,我朋友也每年去普陀岛进香。抛开能不能积攒福报不谈,金先生存心之厚,已胜万千机巧,不必在 ‘福报’ 二字间论短长。只是今天不太方便,我衣服脏了,不好进洁净之地,明日再去吧?”
金文彬迭声说好,金雪池心中也喜悦,还有明天!她笃定金文彬仍会带上自己。
不止她这么想,还有人也这样想。
男主人不在的这一天里,府上的太太们把这位气派的客人讨论了个底朝天——上海来的,要么就说不一样!三姨太很有兴致地说:“他那样的人,老婆不比老爷的少吧?我猜至少六个。”
二姨太“啪”地打开折扇。她那扇子上效仿郑板桥写了“难得糊涂”四字,每当要发表高见的时候就要展示出来,暗示自己有世事洞明之哲,“我看不见得,才那么年轻,还是头一次结婚的年纪。上海可不比我们这里,很多人出去留学,二十七八才回来,三十结婚的也有。兴许这薛先生连婚都没结。”
五姨太摇了摇头,咯咯直笑:“不像。”
“怎么不像?”
“昨天他和老爷在房里聊天,我送水壶进去;老爷让我先别走,把墨磨出来,他要写字。好嘛,我就坐在桌边磨墨。那位薛先生毕竟年轻些,主动站起来给老爷倒茶,第一杯给老爷,第二杯给我——”
“呀!”
“——我当时也吓一跳!你说,哪有他给我这样的人倒茶的道理?第三杯才是他自己的。他还跟我说谢谢。”
“兴许是因为你美。”
所有人一齐怪叫起来。三姨太总结说:“不管是不是因为五妹美,这薛先生都不是没和女人相处过的。”
二姨太已经动摇了,但为了显示不从大流,她还是提出了反面观点:“那也不见得,他可能是受了西方礼仪的影响,学做‘绅士’。绅士就是会尊重女人。”
金太太冷眼听着,只恨她们无聊,说来说去都绕着桃色新闻。等她们的叽叽喳喳告一段落了,她才开口说:“两个男人出去办事,还往郊外跑,大小姐跟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