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板抓不到金文彬的把柄,究其原因,还是薛莲山跟香港的关系固若金汤,谁也不乱说话。眼见着自己要被踢出来,他开始乱咬人,在赌坊上面做文章——赌坊是多么五毒俱全的地方,深入地查一查,还怕查不出问题么?
两人各自给薛莲山拍电报,请求支援。金文彬说,还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矿场就没有他的份了!郝老板说,当初你给金文彬做了担保,我才答应让标给他,他先对我动了手,你不给个说法?
隔了好多日,那边才悠悠回复一句话:薛先生不在国内。
金文彬回去琢磨了一宿,算是琢磨明白了:合着这家伙就要看他们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呢!他们要是没争出个结果,他还是照拿他的分红;他们中要是决出了胜负,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扩大了份额;他们要是两败俱伤......那他白捡一座矿场。
到了六月,这场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郝老板怎么挑衅,他也不回应,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雪池高中毕业了。
外界风刀霜剑严相逼,可一回到这方院落里,看到热热闹闹的女人孩子,他觉得什么都值得。尤其是金雪池,他的宝贝,他的妹妹仔,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成绩单拿回来,除了党义是78分、英文是86分,其他门门功课都上了90。老师还特地登门拜访,说他的女儿有大造化,可以考大学试试看。
金文彬大摆宴席,请了她半个班的同学来吃饭。金雪池是很窘的,因为她固然在同学中口碑很好,但说是“朋友”,好像总差一口气。更窘的是金文彬当晚喝多了,发表了一番演讲后,痛哭流涕。同学们吓了一跳,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擦嘴。
金太太和金雪池左一个、右一个,急着把他拖回房。路上,他仍嚷嚷着:“长......这么大!像你妈,你妈......”
她屏住呼吸,很想听到这番关于母亲的内容。然而金太太响亮地开了腔:“还叫!也不怕大小姐的同学笑话你!赶紧上床躺着去吧,我给你把鞋脱了——三妹呢?三妹快去打盆热水,绞个毛巾来......”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拽,吹锣打鼓地把金文彬弄回房,还支使地姨太们满院乱跑。
这里用不着金雪池帮忙了。她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被夹在屋里的热闹、筵席上的热闹两团热闹之间,然而哪一团热闹都不是她的。
那些同学,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尽管父亲总教育她说人脉很有用,也该是在会用的人手里有用。这些姨娘,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是的,她决心去考大学。
他问金雪池想考哪一所大学,金雪池说考上哪所上哪所吧,再细细一问,她其实不知道具体有哪些大学,更别提这些学校的自主命题考试在什么时候。
这死丫头就是这样,徒有聪明劲儿,但散漫、毫无规划。
这两项特质结合起来其实很糟糕。倘若她脑子不好,那傻人有傻福,就在金府的富贵檐下安安生生待一辈子;倘若她行动力强,那么她可以做到她想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偏偏她知道自己聪明,有心气,却只慢慢朝着目标踱两步;发现达不到了,又有比常人更幽深的遗憾悔恨,堪称一种精神折磨。
譬如,她其实爱薛莲山。但她既没法下定决心从此不爱他,也没试图与他搭过话。
金文彬觉得她太不靠谱,亲自出马,打听到了各高校的招生信息,又和她一起选出了几所心仪的。七月初,把所有工作托付给副手代管,规划好了时间、行程,陪她往北方跑,参加了时间不冲突的每一场招生考试。先是广州的中山大学,离家最近,是她的首选;又赶火车去了北平,考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本来还试试上海的学校,时间实在来不及。
他自己没上过学,只从报纸上看过这些学校的赫赫威名。北平天气热,他听金雪池讲考试题卷,身上就一阵阵地出汗,“你会不会眼高手低啊?”
金雪池做题时感觉还好,但也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她从考场出来,有其他的考生与她搭话,才知道考大学之前是要上辅导班的:往年的学长学姐有经验,会准备资料,开班对口授课。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学,不跟同学聊闲天,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错过了。
金文彬听了简直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这都不关注?那你毕业后说准备考试,准备什么了?”
她争辩说:“我买了几本书,把题做了一遍。”
“哎呀!我告诉你,选择高于努力,找对方法也是高于下死功夫的。有去年考上了的学长授课,不知道是多宝贵的经验,你自己在家做题!”
金雪池不听他骂,带了书和笔,到楼下的冷饮店复习,顺便买一杯冰淇淋吃。她一走,金文彬失去了唠叨对象,只好自己调理好心态:社科的知识范围宛若茫茫大海,学长学姐划个范围、吐露些老师的偏好,那确实是大有帮助。但她考的是数学,该是几就是几,没有需要背的地方,没有偏好。
如此忐忑了一个多月,八月下旬,酒店前台一次性拿了四封信给他们——全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