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吃早餐,周馥也在。金雪池就是对几女围一男的格局感到非常不适,她不喜欢这样,要么她走,要么周馥走。可是她没法让周馥走,她也离不开这根救命稻草。
吃完饭,周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似乎并不急于出去租房或找工作。薛莲山是要工作的。他走到前厅,一手撑着玄关,一手用玳瑁鞋拔穿皮鞋。金雪池追过来,明显感到周馥藏在报纸后的眼睛在追踪自己,硬着头皮道:“薛先生,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请吧。”
“不知道郝老板的人能不能抓到?如果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就太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这一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周小姐已经没关系了。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等一个看好了的房源。”他说这话时好像别有意味,然而不等她体会明白,又很快说:“几天后我会让你见一个人,他会保证你在上海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一下,将来随你住哪里。”
他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大概是急着上班,转身走了。独留金雪池疑窦丛生。
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薛莲山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看上自己的意思。买车票的时候,他也说随她选;现在让她住在家里也只是一种保护,事成之后,随她住哪里。她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竟找不出一处冒犯。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要捡个石英逗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玩,早晨连宋妈都要问候一句。他有钱有貌,在你惨遭变故的时候伸出援手,你还要说他喜欢你。到底是谁不要脸?
金雪池平时并不是容易自我怀疑的人,但此刻简直臊得慌。
而在周馥的视角里,她只是握着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莲山说她叫金雪池。周馥听到的瞬间,都要为这个好名字拍案叫绝。什么是好名字?不是吉利的,不是读音或字形美的,是名副其实。在昏暗的灯下,她的肤色几乎就是金的,像涂了金的菩萨面;眼睛是两丸黑水银,冷冷冽冽,寒潭沉雪。
她没法不在意她,哪怕自己是过了气的人了。她那么美,对莲山又那么疏离。她知道莲山的性子就是贱,别人越不理,他越上赶着撩。
“金小姐。”
金雪池回过神,对她一点头,“你好。”
“你是哪里人?”
“潮州人。”
周馥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莲山不就是刚从潮州回来么!也许是问题太蠢,对方简言扼要,显得很冷淡。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尬聊,金雪池却主动开口:“你呢?”
“哦,我就是上海的。”
金雪池主不太会聊天,搜肠刮肚道:“家里人很多吗,你需要搬出去住?”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在周馥听来,却像是逐客令,眼睛马上又睁大了。但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半解释、半分辩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哥哥暂时还没分家出去,在邮局当职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挤在两层楼里。何况,家里的经济不好,我在外面自负盈亏。你呢?”
“我家的经济还可以。”
周馥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是吗?”
金雪池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想出去找事做,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读了多少书?”
“大学肄业。”
“那好办。我本来还要推荐你去当店员,既然考过大学,选择就更多啦。可以去记账,可以当家教......哎,当家教好,我可以直接问爸爸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你能教哪些科目?”
“除了英文都可以。”
家教这个工作太合心意了,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洗盘子、当佣人,过去除了私塾先生,没听说谁把老师请到家里教课,真是时代在变化。“麻烦你帮我留个心,到时候我拿了工资,给你包个红包。”
“咦,没有人用钱谢人的啊!”周馥笑道,“金小姐,你应该说‘到时候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
金雪池其实是怕她不想跟自己单独出去吃饭。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嘴里含着东西,还要绞尽脑汁地找话说,人一陷入沉默,尴尬就在叫嚣。除非是和很熟的人,譬如老豆。再除非是和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譬如薛莲山。
白天不知道干什么,她就在薛公馆里探险。比起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她更喜欢通过搜集证据了解一个人,像推理一道题目。
客厅的杂志全是关于汽车的,再加上在潮州时,他亲自开车、还开得相当好,说明他很喜欢车。书房里堆的不是四书五经,大多关于化工、地质、管理学、经济学,和他的工作相关;其他领域的涉猎也广泛,社会艺术历史科学无所不有,在与人闲聊时,可以援引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