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金雪池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他真说出来,我更要躲着他走了,这一点他想不到么?屋子里太黑了,有利于暧昧氛围的增长,她连忙伸手拉亮了台灯。亮光一爆出来,两人都往后一缩;接着灯光又暗了些,颜色是咸鸭蛋油津津的黄,最终稳定在一个恰恰能够看清彼此的程度。
金雪池的重心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不戴眼镜和戴眼镜是两个样子。戴眼镜时有神采,配上他那副笑,真像个银行家。然而取下眼镜,他是略带病容的,眼圈下微微发青,这点青可以被眼镜框投下的阴影盖住,平时不易觉察,此刻却显得憔悴。灯下,长而平直的睫毛在睑部投下阴影,更添几分楚楚。
金雪池觉得摘眼镜对他来说是比脱裤子更暴露的行为,一时口干舌燥,觉得看他都是一种不礼貌。但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异地发现他眼睛后半部分是微微下垂的,难怪看什么都深情。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了。她想,要我当情人都答应。
“别看我现在风生水起,事实上,我是从没读过书的。”他凝视着她说,“小学文凭都没有。因为旁听过几节私塾,才学会写字算数。如果你认为读书是为了找工作,那么我这个有好工作的人告诉你,在我看来,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希望你的‘高’里面,能有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私心。”
不乘虚而入,伟大的绅士,可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先说了一遍“好”,随即意识到自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又说:“好吧。”
他垂下眼睛,低声道:“谢谢你。”同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金雪池恍恍惚惚地没有挣扎,是我谢谢他才对,怎么他谢谢我呢?在他的手中,她觉得自己成为很小、很柔软的一团,越捏越无意识,快要昏昏睡过去了。这时,他腕上的劳力士硌了她一下——这点冰冷、坚硬,一下子将她惊醒。她猛地抽回手,往后坐了坐,两手忙乱地捋着辫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那么,我走了。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有消息再来找你。”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水,随即想起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让他喝上一口水。
说来也是巧,金雪池准备在确定自己能入学后再辞去票据处理员的工作,结果到了周末,公司先把她辞退了。可见她是多么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她看不上这份蠢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读书以外,竟一件事都做不成。
还是得靠人养,还是要欠别人。
老豆,你会对我失望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她把骰子往天上一丢,一把抓住。六。
金雪池警告骰子说:“你不许对我失望。再给你一次机会。”
六。
她愤恨地把骰子塞到枕套深处,一屁股坐在桌前,决定要做点厉害的事出来给老豆看。好,她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她绝对不能再把家教的工作丢掉了。
然而当晚上完课,李太太把仲焘叫出去,关上房门与她说话。“小金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打算继续上家教了。”
金雪池像当面被人骂了一样,嗫嚅道:“噢。”
“不是别的意思,因为仲焘有个哥哥,目前正在上大学,你也见过一两面。我们家也不宽裕,把哥哥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以后就有点紧张了。仲焘毕竟只是初中生,我想,家教就不必了,让他自己在学校好好学。”
金雪池稍稍挺直了一点腰,“好的,初中的内容确实不难,我觉得仲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对题型都不太熟悉。以后独立思考的时间更多,也许对他有好处。”然而心里还是隐隐怀疑自己的服务是不是效益配不上价格,让李太太觉得不划算。
真是天要亡她。这下什么收入都没有了,她只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薛莲山来找她。
薛莲山是周二早上来的,为了她的事,请了大半天的假。她上车的时候,他还在翻一个塑料夹里的文件,见她来了,随手塞在门侧的夹层里,“早上好。吃东西了吗?”
她摇摇头。
“先带你去吃早饭。”
“不必了,薛先生,耽误你太久。”
“我也要吃。”薛莲山说,“何况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今天只能吃早饭、中饭,我下午五点就要回公司。你也要去上课吧?”
金雪池本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听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这些话,热泪直往上涌,吸了一下鼻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苦于还在开车,没法在她蓬蓬的小刘海上拍一拍,“咦,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解释了两份工作是如何离她而去的,没对自己做出任何评论。但薛莲山心领神会了,他说:“你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呢......十九岁,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在异乡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