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某天,校工找到她,告诉她:有位先生在接待室里等你。
金雪池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说了声“谢谢”。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远远地看到,立刻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心绪好像水炉上岌岌可危的盖子,随时会被沸水顶翻。
她伸手按住盖子,也按住门把手,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薛莲山正随手翻看桌上的台历,听见声响,抬头望向她,一眼就望出了她的窘相,“啊,是我的错。”
“什么?”
“衣服。”他走过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后领,相当于是用手臂把她圈起来了。“我忘记这一层了。”
那盖子就有点按不住了。金雪池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他,然而一嗅闻到那股温暖的香气,手脚像是被麻醉了似的,“本来也没有什么。你给过我生活费。”
“我指望你会打电话找我要更多的。我期盼你的来电。结果这几个月一忙就给——”
她挣开了他,“我不会。”
“好,好。”他立刻说,“出去走走吧。”
这回他没有开车来,两人并肩往车站走。一辆轰隆隆的大卡车超越他们、扬长而去,徒留满街黑烟。薛莲山几乎是立刻偏头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呛得咳起来。
金雪池以为他咳几声就完事了,结果他蹲了下去,那声音越来越不对,简直像要吐。
周围人都在往这边看,换作是她,绝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在路中间。犹豫片刻,她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指示方向,“薛先生,那边有个排水沟。”
薛莲山朝她摆了两下手,几乎有点不耐烦。他是真想不明白。换作是他,就算是不太熟的人这样咳嗽,他也会问一问、拍拍背之类的。装模作样也要装一下。这个金雪池就傻站着,让他不要吐在路中间。她有病吧?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就是身经百战的女人也该跟他好上了。而这个女学生还摸不让摸、抱不让抱的,他对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不够收买她?
不过薛莲山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同意让女人爱上自己是件难事。
等缓过来劲儿,他按着胸口站起来,眼睛有点发红。金雪池忽然又觉得看他不礼貌,目光要退缩,只好嘴上积极,“你有支气管疾病吗?”
薛莲山凉凉道:“没有。”
“哦。”
“我肺部纤维化。”
“啊?”
“不传染。”说完这句话,他就抬腿走了。金雪池讪讪地跟上,总感觉是一只笑眯眯的大动物忽然呲了一下牙,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两人上了电车,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没有空位置,只好拉着吊环站。金雪池因为个子矮,伸直了胳膊,然而不停地调整姿势。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正好看到她尖尖、小小的下巴,脸型是含蓄内收的,皮肉是紧的,大概摸上去像瓷,不像水做的女人。他立刻消气了,朝她笑道:“怎么不好好站?”
金雪池觉得把胳膊完全抬起来不雅,何况腋下还有一丛稀疏的毛发。她想一手抓吊环、一手掩着,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种事情,偏不好和他说。
“衣服有点紧,把胳膊束住了。”
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下来、搁在自己臂上。金雪池表现得简直像手被烫到了,在空中摇了几下,才揪住他袖子的下方。
他道:“这衣服光是好看,并不结实,你这样会揪坏的。”
金雪池重新吊在了环上。“我们去哪里?”
“买衣服。”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买身上这件用的也是你的,我都……”她想说“预备要还”,又想起自己目前没有任何还钱的本事。
“金小姐,我在接待室里那样说,你生气了?”
“没有。你生气了吗?”
他笑眯眯道:“你指什么事?”
金雪池有一会儿没理他,又说:“其实你连雪茄也不该抽。”
薛莲山微微一愣,仔细回忆,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抽过雪茄。这东西不易携带、不易保存,他只在办公室和卧室里抽,“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皮夹里有一把小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