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并没有主观地要冷淡她,只是确实不感兴趣。首先对她的暗恋对象不感兴趣,其次认为事情的性质并不严重,如果孙婕霓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那她真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一番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好说?“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们退婚”,还是“不然你去撬墙角吧”?
孙婕霓真要这么干,她也不是不支持,反正她自己都当情妇了。但这和被许邦尧拒绝是两码事,等到那个地步,她再支持嘛。
期末考试临近,她最近常去图书馆找复习资料,偶然找到了一本讲西方炼金术的书,大为惊奇,作业没写就通宵看。看完才知道不是神秘学,其实是化学的前身。又知道之所以自己有个模模糊糊的“神秘学”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批炼金术士抛弃了蒸馏器、熔炼炉,整日思考炼金术哲学,逐渐失去了实证研究的立命之本,使其沦为江湖骗术;而化学被独立出来,成为一门新兴的自然科学。
哎,她想,搞数学就不会这样。数学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依赖于物质世界反馈,但对于数学来说,只要公理正确、推理无误,结论就必然为真,绝不会被新的物理发现动摇。
这是最精确、最绝对的东西,数学不会因为思维走火入魔,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思维。
金雪池正陶醉着,迎面来了孙婕霓和她的朋友们,她们还喜欢并排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婕霓正嚼着口香糖,冷冷地看她一眼,又给左右朋友递了个眼神,径直往前走。余人跟着她一起走了,最靠边的一个女生用肩膀撞了金雪池一下。金雪池回头看她,她也正在回头,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在生气?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主动哄一哄。毕竟孙婕霓对自己还算不错。她把自己很喜欢的栗子蛋糕买了一块,请她吃——一个很贵呢。
孙婕霓接过蛋糕,问:“你喜欢吃这个?”
“是啊。”
“那么——you really have no taste。”孙婕霓说着,手腕一翻,蛋糕滑落在地,砸成瘪瘪的一滩。金雪池心里已经勃然小怒了,但因为讲究体面,也不便跟她吵架或者作对,一屁股坐回了桌前。
她忽然想到,薛莲山是多体面的人。真好,我要像他一样。
十二月一来,她彻底陷入疯狂,有三门选修都需要写结课论文。作为教会大学,圣约翰的圣诞节肯定是要大过特过,全校都沉浸在盛会的氛围中。比起在寝室学习,金雪池也确实更喜欢去图书馆,偶尔望向悬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天花板,有一种世界很绚烂的错觉。东西方的人很友爱,地球是个村。
某日,身边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嗨”。
金雪池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伯惠说:“你们学校办活动,我同学,呃,来的时候也叫上我了。”
“办活动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办舞会。”他环顾了一圈,“你们学校真有钱呐。”
“我也觉得。从图书馆出去,往左拐就是礼堂,应该在那里跳舞吧。”
“不。”他连忙说,“我不跳。我不是来跳舞的,我也不会跳。
金雪池见撵不走他,只能点点头,“请便吧。”随即继续胡编论文。但因为旁边始终有人,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他消失在她的余光中了,她松了口气。
写到中午,搁笔伸了个懒腰。金雪池这才发现李伯惠没有走,他在隔她两个座位远处坐着,正安静地看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直接溜走不太合适,她只能开口问:“去吃饭吗?”
问第二遍时他才听清,立刻站起来,“哦,哦,好。”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金雪池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闷头直往前走。空气中确实飘着隐隐的乐声,她又想起老豆了,欢庆的氛围越浓,她越落寞。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妹妹”,她也怔怔地不停步,以为是太思念老豆、出现了幻听。李伯惠在身后喊住她:“等一等,金同学......”
“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直觉是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来了。
薛莲山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面套绒线衫和针织衫,然而因为太瘦了,并不显得臃肿,还是骨头架子挂衣服;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脸色在这黑压压的一片里更显苍白。被冷风吹了一路,嘴唇、脸皮都干燥粗砺,比那些光滑或容易泛油光的脸更显真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鲜明,人群是人群,他不在里面。
“薛先生!”她压制着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快乐,“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同学李伯惠。”
李伯惠扫了薛莲山一眼,“我先去吃饭了。”
“去哪里吃?食堂么?”薛莲山微笑道,“我是要请金小姐出去吃的,你是她的同学,一起来吧。”
李伯惠看上去满脸抗拒,然而被在背后轻轻一拍,只好跟着走。这会儿撂下李伯惠很不道德,感谢薛莲山做好人;至于前者感受如何,她就不在乎了,反正她没有见色忘义。
今天他开的是那辆复古红的凯迪拉克,看到车,李伯惠更局促,不知道自己该扒底盘还是蹲车顶,被示意了一下才坐上副驾。薛莲山又提醒他:“安全带。”
他其实还没搞清楚此人和金雪池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看出此人在阅历、财富、社会地位上都远超自己一个学生,同位男性,他本能地就有点敌意。何况他喜欢的女孩子还在这里。倘若薛莲山有意让他下不了台,他都不知道怎么再面对金雪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