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豫生,和他的大儿子一样,壮得像头牛,且有一种牛一般沉着、刚毅的神色。听完来意,他缓缓道:“煤矿处并非许某的一言堂,申请结果要等专家测评。”
薛莲山不禁诧异,他不过想探探口风,这许豫生怎么上来就是一套天下为公的乱拳。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互不对付,薛莲山也懒得奉承他本人或者他儿子的姻缘,冷淡地散了。
几周后,他收到申请成功的消息。
正高兴着,王院长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把金雪池微分方程的试卷第一个抽出来改,考了94分。此人在薛莲山刚提出请求时满不情愿,强调了很多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现在完全忘了这一茬,声称密斯金是他的爱徒。
挂了电话,他莫名很高兴,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拿上车钥匙就去了学校。
金雪池也不找个公用电话要他来接,自己清好行李箱,哼哧哼哧地搬回了出租屋。他扑了个空,先去买了几分小菜,再辗转到石库门门口。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脑袋,因为刚劳动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薛先生,你先别进来,好多灰。”
“你在掸灰?”
“呃,我扫了地,但还是好多灰。”
薛莲山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没关系,现在把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他随着她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尘灰味儿,喉咙立刻开始作痒,只能用力咽口水压住。她大概是用力扫的,把地上的灰全扫到空气中了。
“拖把在哪里?”
“有个公用的,在楼下盥洗池旁边。你不必动,坐着就好。”
他干坐在这里,要被她呛死的。
他下去洗了拖把、拧成半干,她擦桌子,他就帮她把地拖了一遍。收拾好后,把搁在桌上的木盒打开,将碗一个个端出来,“我来的路上想到你也许没吃饭。”同时也看到了玻璃下压着的几张纸:一张是从购物盒上剪下来的女郎画报,一张对数表,一张记满了公式,一张写着“前程似锦”,他的字迹。
他将一只碗盖在“前程似锦”上方,只觉得比金雪池亲他一口还要受用。
那边,金雪池从行李箱前站起身,低血糖了,凭感觉摇摇晃晃到床边坐下——因为只有一个凳子。视线逐渐恢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正对着他,那张脸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简直像梦一样。她赶忙低下头,心上又蓦地一跳,发现他的字正好被碗挡住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薛莲山说:“你先休息两天,十三号我来接你上班。”
“不用了,我坐车去。”
“好吧,可是你自己拒绝的,迟到了要扣工资。”
“我有一个小问题,”金雪池说,“当老板也要点卯吗?”
“不用。但如果为了接你的话,我能每天准时到。”
金雪池默然不语,用筷子拨弄粒粒分明的米饭。薛莲山于是笑了出来,“逗你的,其实我就是每天准时到。”
直到他走了,金雪池脸上的热意仍未消下去。掀开玻璃板,她把小字条抽出来,还是夹回英文词典里。
正式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她早早睡了,生怕第二天睡过头。第二天果然起了个大早,又怕提前太多到公司门口会招他的笑话,就在路边摊吃了点东西,心里计算着时间。乘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
龚小姐在前台等候已久,笑容满面地把她引进财务处的办公室,介绍了工作内容:作为助理,做一些简单的预算工作,譬如基于历史数据估算后续投入等等。
“李部长会指导你进行工作,有什么不理解的问他就行。”她一指对面办公桌的男人,又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本月的工资提前预支给你,以备生活需要。”
金雪池道了谢,一颗心像羽毛似的,来一阵风就飘起来了。她原以为薛莲山会给她安排类似秘书的工作,每天就端茶送水,围着他转,全天候都能在密闭空间里亲密接触——其实让头一次出来实习的大学生端茶送水也无可指摘。但他没有。这份工作虽基础,但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避免了无聊;还和她的专业对口,给了她实践机会。
他对她用了心。他对她的每一份帮助都不是自我感动式帮助,愿意从自己衣食无忧的位置上俯下身来,观察一个女学生的困苦;她不好意思接受,他就尽量少给一点,但给到至关重要的地方。
金雪池倒也没误以为他格外爱自己,他就是那种只讲功劳、不讲苦劳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敷衍。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当老板呢。
在爱慕他之余,她还想成为他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