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报告,立刻被钉子扎了一下——太厚了,订书钉直直地贯穿过去,没有余地再打弯。他的笑容松动了一下,很快挂住了,“下回订这么厚的文件时,要么分开订,要么在背面的钉子上贴胶布。”
“噢,”她恍然道,“不好意思,那我去找块胶布......”
她抽出文件往外走,就看到空荡荡的墙上唯一悬挂的东西是自己写了“大展宏图”四字的草稿纸,甚至还装裱起来,小小的一方,简直不伦不类。金雪池心里一惊,逃避似地原地转了个身,又是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的薛莲山。天罗地网。
他招了招手,“拿过来吧,我自己贴。后天就放假了,过年来我家玩,好不好?”
“你不回老家?”
“我不......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老家?”他笑道,“就不能是我大哥搬到别处去住了?”
“不过你确实是有的吧。”
“侦探小姐,关于我,你还猜到了多少?”
金雪池沉默几秒,“我说了,你不会生气吗?”
薛莲山听她这个语气,预感到不妙,可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跟小妹妹说“那算了你别说了”,于是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结果金雪池刚开了个头,他就受不了了,“你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外室所出......”
薛莲山立刻大声咳起来,她陡然闭了嘴,瞪着他。
“这是——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家里如果有两个地位相等的男孩,其中一个叫‘兆荣’,另一个要么叫‘兆祥’‘显荣’之类的。没有字辈,大概也会有其他大气、吉利的名字,譬如‘仕达’‘诚健’。万万不会叫莲山。所以令堂可能没过门,你可能也没上族谱。”她又补充说,“当然,现在应该上了。”
薛莲山说:“我确实是外室所出。”
“在这个基础上,薛大哥那句‘公司是爸爸的’就可以推翻了,真是令尊的,轮不到你手里。但是薛大哥虽然落魄,却颇有几分老太爷的派头,合理推测你们家原来有些薄底,真正做大做强还是靠你。公司注册地点在上海,应该是你一手创立、使其合法合规的。”
这句话还算动听,然而金雪池话锋一转,又道:“你来上海之后一直说国语,刻意掩盖——”
“停,停,”薛莲山打断她,“我有说过我是上海人吗?”
“呃,没有,但是你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乡下人假扮上海人的意思?”
金雪池缩起脖子,“我没说你是乡下人。”
薛莲山简直给她气笑了,“那你这一点没猜准,我是货真价实的乡下人。”
“哦......你哪里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嘛。”
“徐州的。”
“那我确实不知道。”
“你还读过书呢,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怎么不知道?刘邦、项羽、刘备、朱元璋都是从徐州出来的。”
“中学历史是选修课,讲得很浅显——”
薛莲山把那沓资料重新搡到她怀里,一指门口,“去贴胶布。”
她走了以后,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平日里闷声不响,却把他研究透了。或许她现在傻乎乎的只是为了好玩,但这是一种狩猎行为,像蛰伏在暗处的猫,观察、分析、伺机而动,换个同等身份的人说这些话,他会觉得此人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威胁。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了,很多年没听见别人喊他“苏北佬”,连上海都要忘记他不属于这里,金雪池居然能挖出来。
她有病吧?薛莲山莫名烦躁起来,她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在脸上?那我的殷勤在她看来是什么?她要是把我研究得透透的,看穿我的一切伎俩、把戏,岂不是一直在冷眼笑我?她表面上还装得像个青涩女学生!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不行。他拿定主意,这个金雪池已经花费我太多时间心力,想让我知难而退,我是不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