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去放高的。”
“好。”他站起来帮家庭医生把邵子骏的头固定住,顺带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一会儿我让宋妈给你弄吃的,加点果泥进去,香的辣的你是吃不到了,好歹能尝点甜的。”
换完药,邵子骏就在房里有气无力地躺着,闻到了年夜饭的香气只会更难受。薛公馆人不多,为了让氛围热闹一点,薛莲山把所有佣人都叫过来同桌吃饭,这样也才凑满一个大圆桌。
他的摩登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过年不回家、不祭祖、不祭灶神、不办年货,完全要和古中国那馨热、吉祥的氛围割席。除夕在薛公馆里,只是一天寻常的假期。唯一一点年味儿全在饭桌上,为了照顾她,做了卤水鹅头、牛肉丸、打冷及各种蒸炸煎炒海鲜,把潮州鲜香精美的年照搬过来。
甚至还有各类粿品。“粿”是一种潮州特色美食,指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祭祖必要用、年节必要吃,家家户户都会做,金文彬就会。她没料到在离开家乡后还能吃到。上海肯定没有这种食物,是他托香港的朋友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也不邀功,他知道她都明白。
但如果他邀个功,金雪池才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吃广东菜。
饭后,他带着邵子骏、金雪池外加一个定青出发去了华界。带定青是怕不安全,他们是惯于在租界行动的,华界则聚集了太多穷人、流浪汉,路况也比较差,车不好开。金雪池感觉定青的定位类似于保镖,因为他配枪,平日里存在感较低,有事又能第一个闪出来。
想来真是可悲,在自己的国土上,外国人的地盘更安全。
后备箱里的烟花有很多种:在地面旋转发光的“地老鼠”,手持的“滴滴金”,最常见的爆竹,等等等等。金雪池倒是兴趣不大——这哪里比得过广东过年的排场,每年放鞭炮放得像打仗。邵子骏兴趣大得很,点了火还不肯走,要到烟花炸开的前一秒钟才后撤。
薛莲山给金雪池使了个眼色,好笑地看他,“你猜他多大?”
“可能就比我大两三岁。”
“猜得好准呀。”
“我一向猜得准。”金雪池把手笼进袖子里,躲在他身后避风,然而不贴着,虚虚隔着几寸,“为什么大少爷下这么重的手?倒像是仇人了。”
“其实他们就是三天两头断胳膊断腿的,邵子驹过去被邵老爷子这么使唤,现在混出头了。子骏比他小很多,又比较莽,在他手下只能当个领头的打手。若不论他们是兄弟,犯下这种错误,揍一顿也正常。”
“问题就是他们是兄弟呀。”
“兄弟这种东西......”薛莲山回头瞥她一眼,笑道,“我回家跟你说,江边风大,小心喝冷风。好,我们把高空烟花拿出来放了。”
来的路上金雪池已经看到了不少烟花,富贵人家在院子里放的,广场上放的,完全抵不上现在她看到的震撼:光束像被发射的炮弹一样扶摇上天,砰地炸开、在夜幕上绽出彩色图案。仰头望天,只觉得脚下旋转、天空高远,身体在眩晕中变得很轻盈。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在东方巴黎的基底下、在十里洋场的红尘中,还生活着真正的、绝大多数上海人。他们打渔、拉车、扛包、纺纱、叫卖、拾荒,手胼足胝,沉默而颤抖地托举起这座傲慢都市。
不足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一家八口围着炭盆取暖,汗味、霉味、孩子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苏州河畔,破木板、烂油毡搭成“滚地龙”,经不起几场雨打风吹;工厂的通铺上,几十个包身工忍受着横行的虱子和疲乏困顿。
然而伴着渺远的呼啸,无论是江边这一行人、还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天涯共此时。
没过多久,又有其他人家争相放出高空烟花,一枚能花去普通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薛莲山也就买了五枚,无意与他们攀比财力,抓着邵子骏回家了。
在室外待久了,手、脚和脸都冻得麻木,刚进室内时,只觉得暖风搔得面皮痒痒,却不能钻到体内去、活络僵冷的肉和血。金雪池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欣然钻到被窝里去了。几秒后,她又把放在桌上的春带彩捞进被窝里,焐着它一点点变暖。
没多久,薛莲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了一盘红桃粿和一杯热牛奶。他用左手把盘子抵在腰上,右手正拿着一块红桃粿吃,朝她笑了笑,“我还挺喜欢吃这个。”
于情于理,金雪池都不该穿睡衣坐在床上跟外男说话,但薛莲山就是有一种让人舒服的魔力。她现在就很舒服,生理上,刚洗了热水澡,穿上了宋妈准备的纯棉睡衣,置于馨香蓬松的被窝里;心理上,她知道他比她年长,是主动要爱护她、照顾她的。
金雪池就没有动,垫了个枕头在背后,又朝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做那么多广东菜,我没有很爱吃那些。”
“那你爱吃什么?”
“咸面包,炸土豆。”
“好西方的胃口。”
“没有你西方。你真不回老家?不回的话,好歹也摆上祖宗牌位祭一祭吧。”
“我对我那个家仁至义尽了,堂前尽孝,屋后不必往来。”
金雪池长长地“唔”了一声,倚在枕头上望他;灯光照在她年轻紧致的皮肤上,像琥珀,又像蜜蜡,金灿灿的,比白皮肤还好看。薛莲山一时没忍住,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擦脸,只是往后挪着坐了坐,把话题扯开:“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家里是怎么......就是说,你的出身并不好......”
薛莲山把托盘搁在她腿上,撑在床边坐着,“你猜猜,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嫡出的。”
“你哥哥看着很不像话,而且身上有鸦片烟的味道,那就更不能成事了。弟弟大概很小?然后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令尊出了点什么状况,薛大哥又靠不住,只好是你站出来。”
“又给你猜了个七八分出来!这些话我其实从未跟别人说过,现在不得不跟你说,免得以后靠你猜出来,那就更丢人了。”他回忆了片刻,慢慢道,“我爹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