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的那一年。
此时薛兆荣已经二十多岁,因为郗氏挑谁家的姑娘都觉得不满意,迟迟没给他娶妻;他也就无事可做,和他爹一样,出门寻花问柳。当时他爱上了一个唱昆曲的女伶,戏班子在哪演出,他就追到哪里去,成日不回家。另一个姓严的少爷也在追求这女伶,他是一个小军|阀的儿子,早看薛兆荣不爽了。某日二人起了肢体冲突,他直接唤来几个大兵,绑走了薛兆荣,然后给薛家写信要二十万。
薛老太爷一气之下,中风了,除了眼珠子能转以外,浑身都没法动弹。
薛家上下慌了神。长期泡在鸦片的烟气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突然惊醒后,一查账,发现家底已经快亏干净了;想卖掉矿山,又发现那矿已经挖空了!把所有能典当的皮货、家具、珠宝典当掉,把存在钱庄里的现金全取出来,细细一数,总共也才十三万。
薛莲山就在这时候站出来说:“把钱给我,我有办法凑齐二十万。”
郗氏本能地知道不能把钱给他,他到底是个外人,无论对薛老太爷还是薛兆荣都没有感情。她只命令他把家看好,自己跑回娘家借钱。借了一圈,嘴皮子磨破了,脸皮臊穿了,也才借到两万多。
这段时间里,薛莲山安之若素,给薛老太爷端屎端尿、喂药喂饭,把一个又高又重的瘫痪病人照顾得干干净净,伺候得浑身舒泰。薛老太爷这会儿风骚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跟儿子大眼瞪小眼,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留下几滴泪来。
郗氏回来后,看到这凄楚的境况,也是眼泪长流。她把薛莲山叫道自己的房里去,给了他一把钥匙,郑重道:“钱全在柴房里,我给你了。你现在是薛家唯一能顶事的男人了,知不知道?”
薛莲山点点头,转身要走,郗氏又猛地拉住他的衣摆,身子跟着往前一滑,跪下了。
他赶忙把她拉起来,拉不动,一位母亲的乞求有时候是比泰山更重的,只好对着她跪下来了,“娘。”
“山少爷,你不要忘记......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啊!”
他把头磕到地上,喃喃说:“我不敢忘。”
拿到钱,他雇了几个镖师,把现金全存进城里的银行。薛老太爷不信任这种新兴的方式,他倒觉得银行好得不得了。银行给他开了一张上海分行兑付的汇票,到时候能直接在异地取出来。
又以薛老太爷的名义写信给上海的几家五金厂,说最近又掘出了一口高品位新矿,愿意和他们谈谈合作。随后便亲自去了上海,花钱做了一身得体的衣服、雇了两个白俄保镖,再用发胶把头发往后一抹,已经人模人样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笑纹颤颤的,心里跟着颤颤的,又惊讶又欢喜。其实这身派头都是他跟城里的电影海报学的,海报有戏剧化的风格,他也把自己捯饬得很夸张,与日后成熟的造型差得远了。可他当时真的惊喜交集。
站得离镜子更近一步,微微地笑起来,这回镇定多了——十六岁的薛莲山虽然没有长成健硕阳光的样子,但自有一副贵气的派头。眼尾下垂,使他常有一种温柔、多情的神态;鼻子从前是很薄的,现在变坚固了,山根端秀、准头丰满。他长得高,长的成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
他觉得——至少从面相上看,他比薛兆荣像样多了。
当晚薛莲山包下了礼查饭店的套房,宴请三位老板。他从没见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包厢,桌椅板凳都是梨花木的,屏风上绣了巨幅山水图,两侧的墙壁上挂了字画;能旋转的玻璃圆盘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品,桌边坐着三个穿英式西装的男人,都比他爹年纪大,黑沉沉的一片,嘴角自然地向下撇,给人威压感。他迟到了,因此三位老板率先沉了脸。
而派头已经上了他的身,他阔步走进去,拉开凳子,理了理衣服下摆就坐下了。
“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家父身体抱恙,这回只好由我代他前来。”他望向挂钟,露出歉然的表情,“我十分钟前就该到的,但是军工厂的人下午临时相约,谈得太久,不小心误了时辰。”
“哦,薛二少爷,幸会幸会。军工厂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我们不是掘出一口新矿吗?你们是家父的老朋友,家父特地叮嘱过我,要找下游,首先找你们。然而这消息因为上了报纸,被军工厂知道了,他们希望我们能专供给军工厂。”他说着,拿出三块刚买来的锡矿样本摆在桌上,“等家父身体好转了,欢迎你们来徐州看矿。军工厂也想去看矿,我还得想办法拖他们呢!”
三位五金厂老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拿了矿石,临别时改了口,由“薛二少爷”叫成了“薛先生”。
薛莲山信步走出饭店,心里的喜悦在激荡:他知道自己胆子大,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一丝一毫的怯场都没有,越说越兴奋,越演越像样。何况名实相生,他们叫他“先生”,他也愿意摆出成熟的姿态;他愈发显得自信可靠,他们愈要叫他“先生”。
薛莲山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文明的称呼,他是不愿意像父亲那样被人叫“老爷”的。
镜子里,一个黑乎乎的小矿工跑过去,一个弯腰驼背的山少爷走过去,最后的最后,西装革履、从容优雅的薛先生在镜子里站定,还戴一副眼镜——也是文明的象征,朝他眨了眨眼睛。薛莲山忍不住伸手按在镜子上。我想成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