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荣琪又来找她替考,她拒绝了,真的没时间。一口气考了七场试,她在宿舍床上瘫了三天,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出租屋。临走前拿到了成绩单,第一肯定是不可能了,成绩滑到了中游水平,然而是三年级的中游和四年级的中游,还看得过去。
哎,老豆,你总说我懒,看没看到我多厉害?
寒假也不能玩,她要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功课。天寒地冻,全靠洋油炉子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公共盥洗室也没有热水管,只能用各自的炉子慢慢烧。金雪池给房东太太交了一点小费,每天去她那里蹭两顿饭,此外足不出户,尽量减少洗衣服、洗澡的次数。
林荣琪回家过年去了,也无人来找她讲话,金雪池唯一的交流就是和房东太太之间的。房东太太问她:“过年怎么不回家呀?你们广东人过年都是大办的!”
她含糊道:“反正不回去了。”
房东太太深以为然,“这样嘛,外地人都是挤破脑袋要留在上海的!”
金雪池倒没有这样的虚荣心,她喜欢上海,一来是因为好玩的东西多,二是因为有薛莲山在。但从现实生活的角度考虑,上海生活成本太高了,工作也难找。毕业后,她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尽管知道他不会离开上海。
离他远了也是痛苦,离他近了也是痛苦,和他在一起是痛苦,不和他在一起也是痛苦。因为认识了这么一个人,她的痛苦永无安息之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金雪池伸手按住玻璃桌面,按在“前程似锦”四个字上。因为玻璃太冰,指尖都麻了。
年前的某日里,房东太太叫她下去接电话,是孙婕霓打来的。“林荣琪给了我这个电话,说可以给你打。How's it going?I guess,你一直没出门吧?”
她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从没把这个号码告诉孙婕霓。
其实孙婕霓刚拿到这个号码时也很恍惚,她原以为金雪池的住处没有电话。她下定决心知道也不打过来,最后想到金雪池只是一只爱往壳里缩的王八,她再不打过来,这人整个寒假将毫无交际。不值得跟王八计较。
“要不要出来玩?”
金雪池答应了,当日仔细打扮了一场,但气色还是很憔悴,脸也浮肿。孙婕霓一见她这样子就很嫌弃,一直咂嘴,然而还是让她陪自己看帽子。此人酷爱电烫头发,然而烫得多了,发质不是很好,新长出来的总是软软塌塌贴头皮,因此她格外爱戴帽子。夏天戴藤编帽,冬天戴昵帽,帽上的丝绸、假花也正好能配这一身的西洋风格。
她们先吃了中饭,孙婕霓要请她,金雪池坚持付了一半的钱。
“小家子气!”孙婕霓翻白眼道,“随便吃一顿饭还要算这么清楚。”
金雪池正色说:“换做以前,肯定是我主动请,当然不会一毫一厘地算。现在我比较穷,也不愿占你便宜。”
孙婕霓自认为是从不憋气的,但是面对金雪池时,她时常感到一股无名火,不发实在憋屈,发出来又师出无名。这死东西就是扫兴,本来开开心心地约着一起玩,坐完洋车要给她几分钱,吃一顿饭又给她几分钱。
要不怎么说外地人上不了台面呢?
吃完饭,她们去了一家英国人开的帽子店,店内人很多,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挂了不同款式的帽子,上方斜镶一条镜子,太太小姐们在行列中穿梭。金雪池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头发,扎得太紧了,刘海的区域又总固定不变,拽得发缝越来越宽,有变秃的趋势。
旁边一排的孙婕霓问:“这个好不好看?”
她正要走过去,在相对的两排木架间是一条宽阔的过道,前前后后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了。于是她缩脚回来,对孙婕霓摆了摆手。孙婕霓只好拿着两顶帽子来找她,没刻意张望,但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前排有一对顶漂亮的男女。
男人是肩宽体长的个子,穿翻领大衣;女人较为娇小,上面裹着暗花软缎夹袄,下配月白棉裙,两手还插在热水袋的皮套里。她始终没有伸出手,是男人伸出手,帮她把围巾里压着的头发拨出来。这过程里,头发搔得脖子痒痒,她就咯咯笑着往男人肩头靠,男人顺势偏头吻了她一下。
“这个我也想要,就是太隆重,没有场合穿。”
男人笑道:“没有场合?你要什么样的场合,我给你创造。”
金雪池此刻已经躲不见了,孙婕霓盯着前排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越瞧越起疑。这人的五官并没有哪一处特别给人印象,但组合在一起就相宜、恰到其份,并有种整体上的文质彬彬感。她一边瞧着,一边慢慢走过去,怀疑这人就是薛莲山。
正好听到那女人低笑着撒娇,“薛先生......”
孙婕霓于是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不错,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