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让他感动的时刻,不过他这人不容易被感动,倒是又想起了金雪池。金雪池长得并不显幼稚,相反还很高级,骨相突出,皮肉紧绷,有一种瓷器的质地;言语也不怎么天真可爱,连女性特质都少,最多的就是“哦”“随便”。但她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他知道的,她完全就不关心他。
想不通。
顾盼虽说是要浇花,但也没几盆花可以供她浇,大厅里又冷,龚小姐就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去。这一天把她无聊透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晚上回家时,她便很不爽快地说:“那位龚小姐在你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啊!”
薛莲山平和道:“人家的儿子上小学了。”
几番周折,他联系上了一家叫欣达的美国公司,人家是做工业设备的,确实可以合作,对面就派了一位叫史密斯的人来跟他详谈。见面约在当天下午,结果当天早上,几个华人巡捕就冲进苏兴,以“颠覆活动”的罪名逮捕了他。
薛莲山自信毫不过问政|治,绝没有参与任何颠覆活动,那几个华人巡捕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有人举报他进行颠覆活动。
“有人举报你们就抓?”薛莲山不耐烦道,“我要见你们的总巡。”
他们确实也不敢把他往牢房里关,于是立刻请到了会客室,又去叫总巡。
这块片区的总巡,很不凑巧,是个印度人。薛莲山觉得让个印度人过来跟自己说话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英文还算可以,对方的英文却是相当地有弹性,舌头在其中弹来弹去,讲了半天都没讲清楚。讲到一半,顾盼又被人放进来探望他,对着他哭了一阵后,开始对着印度人哭。
薛莲山把她赶出去了,问印度人:“我能用电话吗?”
印度人一边点头,一边说:“No。”
他这时候想起来印度的点头是“不行”的意思,没忍住笑了起来,印度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善,叫来几个巡捕把他带进一间牢房。牢房的基础设施很好,有床有马桶,然而还是牢房。
他心平气和地躺下了,知道自己早晚能被营救出去,只是错过了和史密斯的见面,听说这人前后都有行程,排期相当紧密......唉,这叫什么事!到底谁举报了他?
许豫生?不,此人正得发邪。魏书理?他自己也在上海,岂能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铃木?铃木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只老鼠从床下窜出来,薛莲山盯着他四处乱跑,笑了:又跟老鼠做上伴了!
不出他的预料,就算他的电话拨不出去,外界也积极地运作了起来。
龚小姐一见华人巡捕在公司里翻箱倒柜,立刻抱着电话簿跑了,借用对街咖啡馆的电话联系上了邵子骏。
青帮势力和巡捕房向来亲密无间,邵子骏虽和那位印度总巡没有交情,却认识另一片区的英国总巡,通过英国总巡,他打探出了薛莲山的罪名:“你们是不是开了会研讨要跟美国人合作啊?他们说,这种集会必须上报巡捕房,不然就算非法集会,进行颠覆活动。他们甚至翻到了你们的会议记录,说是证据。”
龚小姐傻了,“哪有这回事?”
“你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不过,天下不太平倒是真的。这样,你先找律师,啊,实在不行再告诉我,我就去找邵子驹了。”
龚小姐立刻找了律师,律师了解了情况,说自己有很大把握打赢官司,但一去一来时间就长了,如果怕薛先生在牢房里受罪的话,可以联系文化界的人士进行施压。“因为这个颠覆活动的概念很空,他们有最终解释权,他们认为有威胁性就是有威胁性。”律师解释道,“当然了,我认为这个罪名还是很牵强。”
于是付宗方等文化界人士又站出来,洋洋洒洒地发文章、给领事馆写信,闹到了许豫生那里,最终由许豫生出面,把薛莲山保释了出来。
薛莲山其实宁愿在里面把年过完,也不愿意欠许豫生这个人情。反正现在出来也晚了,史密斯留了封信说已去宁波,从此联系不上。
听闻他要回家的消息,定青撑着爬了起来,颤颤巍巍迎到门口;顾盼更是放了个火盆在地上,催他:“去去晦气!”
他笑道:“又不是坐了牢!”
“可真把我吓死了。”
“没有什么的,我经常被人找茬,去年这时候——”
他闭了嘴,以免引出顾盼的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