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还经历了许多波折,如今尘埃落定,实在不易。薛莲山还没喘口气,邵老爷子的死讯就传来了。
他是先得到消息的,得到消息后,纳闷邵子骏怎么不给自己打电话,给他打又打不通。邵子驹那边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办白事了,邵子骏的电话一晚上都没打通——第二天早上才通,他喝醉了。
“完蛋了!”他急得直吼,“昨天客人到了一大波,都没见着我,包括青帮里的长辈......被邵子驹——”
“不要紧。”薛莲山说,“我看你们帮中的长辈对于邵子驹的亲日立场也不是很赞同,从这上面做文章就可以了。你现在立刻回去,他不是有几个码头专门卸日本人的货吗?就问长辈那些码头怎么办。”
“他们怕是不会立刻说什么,邵子驹现在很有派头。”
“问完你就不管了,该押运押运,该巡逻巡逻,做实事,不要喝酒。”
邵子骏在他面前答应得很乖,到了外面却全不受控制,几天后,居然当街跟邵子驹舞刀弄棒地打起来了。砸了几家店面,伤了几个人,邵子驹腰上挨了一铁棍,他也被对面的人砸了腿。
腿断了比下巴伤了更糟糕,他很有些时日下不了地,不过好在邵子驹应该也下不了地,局势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无聊,不住地往薛莲山办公室打电话。薛莲山发现他没什么要事,一直挂断,他就一直打。
最终接起来,薛莲山很无奈地说:“你不要一直占线,这是工作电话,别人打不进来了。”
“来看看我吧。”
“前天才去看过你的。”
“唉!”
“闲得没事就看看书,提升一下自我修养,不要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薛莲山闲闲地说,“明晚去看你,再打电话就不去了。”
定青渐渐地痊愈了,想要跟他一起外出,薛莲山觉得没必要带乌泱泱一大批人,只带着阿龙。如此以来,定青就隐隐地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时候顾盼也在闹不高兴,认为龚小姐一个秘书只应该负责本职工作,不应该老跟他闲聊。薛莲山被她闹得心里烦,也没精力去注意定青了。
六月的某天,一封译好了的加急电报发到薛公馆。薛莲山接过一读,霍然站起身:睢宁县发矿难了,塌方一片,底下至少困了三十个人!
这么大的事故,倘若被人抓住做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何况他就是以“民族企业家”闻名,一直宣称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他确实做得好,这一点上,问心无愧,但采矿就是件危险的事情。多少年都没出重大事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他立刻差定青去买火车票,同时收拾行李准备出门。车票买回来了,定青以为是自己跟他的,谁知是阿龙跟他的,就一直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去。顾盼也要跟着去,他但凡几天不着家,她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薛莲山理也没理她,跟龚小姐打电话交代自己出门期间的工作事宜,期间顾盼在旁边又跺脚又尖叫,龚小姐几乎没听清楚几个字,也不敢多问。挂了电话,薛莲山提起行李就走,顾盼忽然先他一步冲到汽车房,抄起墙角的铁锹砸碎了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
他忽然站住了,没笑也没发怒,转头告诉定青:“再去买一张票。”
定青不敢相信再买一张票是要带顾盼,也不带自己,踟蹰着没有走。薛莲山是很愿意通过对蠢人友好来体现自己的修养的,此刻实在装不下去,自己坐上一辆车直接一脚油门走了。
余人面面相觑,定青实在不敢跟过去,就由阿龙带着顾盼搭了一辆洋车跟去火车站。薛莲山已经把票买好了,面若寒霜地递给她,没说什么。
顾盼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过分了。
汽车是他的宝贝,最珍爱的宝贝被砸了,已然让他十分不快;她还把他第二珍爱的砸了,此行为在他心中,已经和日本人没有区别。但是他没发火,真遂了自己的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凉水从喉管下沉至胃里,沉甸甸的寒意。
三人进了特等包厢,地上铺了猩红羊毛地毯,顶上悬水晶灯,中部的茶几上摆着一口花瓶,插了几朵假花;相对的是两条真皮沙发。薛莲山往沙发上一靠,抱着双臂,是一个谁也不搭理的入定姿态。
她坐在对面望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下午正是光线强烈的时候,透过窗户、照在他左侧的半张脸上,使她产生一种在雪山上看他的恍惚感,高海拔上,日光才这么亮。
她想她是真的很爱这个人,她的天地太小了,连火车也是头一回坐;若不是爱他爱到神魂逸飞,是不会想起雪山这种遥远、壮丽的事物的。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顾盼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要举起双手,阿龙就直接从后面强行抽走了她的皮包、搁在椅背上,从中翻出了一只烟盒大小的相机。这种折叠式皮腔相机在正规渠道上根本没得卖,也不是她能负担起的。薛莲山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接过阿龙扔过来的相机查看,现在看不到她拍过什么,必须找个暗房冲洗出来。
翻来覆去盘玩着,他心中觉得有点可惜。女人如果太坦诚,会失去魅力。现在看来顾盼并不是完全的坦诚,也不是完全的傻——兴许还是比较傻的,她兼具勇气和祸心,是个千真万确有魅力的女人。再抬头看向她时,他就微微地带笑了,“过去有没有传照片出去?”
顾盼含泪瞪着他,一直在深深地吸气,什么都没说。不说话就是有。
阿龙插话道:“薛先生,问话不是这么问的。等下了火车,我问给你看。”
“没必要。”薛莲山说。
阿龙理解,他不舍得刑讯逼供,那就下车后直接枪毙。包厢内的气氛死气沉沉,顾盼一个字都没为自己求情。下了火车,阿龙正要开口说话,薛莲山一拍顾盼的后脑勺,“走吧。”
顾盼整个身子僵成一块铁板,顺着往前一栽,趔趄了好几步才站住;回望着薛莲山,眼中的泪水反射了太阳光,几乎是雪亮的,是柳叶上的一颗露,珠玉莹然、顾盼生辉。阿龙觉得薛莲山已经不能说是怜香惜玉了,这叫色令智昏,“薛先生,我劝你三思!你大过年蹲了几天巡捕房,就是因为——”
“没关系。”薛莲山打断他,望向顾盼,“走吧,下回再有人指使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要答应了。”
这种程度的损失他又不是承受不起,他还以自己的名义为金雪池背了书呢。这样的小事是每个绅士都会做的。
当晚他去市里找了家照相馆把照片冲出来看,一张一张,几乎把他办公室、书房里的文件拍遍了,角度粗暴,怼着拍特写;就那么一两张的镜头有种含蓄的距离感,拍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