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定青所言,一位陌生的矮个子男人正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听一句啧一声。见金雪池跟在定青后面回来,他流露出些许惊讶,“这是哪一家的小姐?”
金雪池道:“我姓金。”
“金小姐,幸会。敝人王厚德,是一位电影监制,和薛先生交情颇深,现在房子坏了,就借宿到这里来了!金小姐是薛先生的什么人?”
金雪池密切注意着他的神色,“我是他过去的女朋友。”
王厚德心想:原来是过去的风流债!“我只听说他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去徐州了,定青告诉我的,是不是?一去去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定青在路上已经告诉了她是矿难的缘故。如此看来,此事捂得密不透风,外界尚且不知道。而一个电影监制和薛莲山之间不存在同行竞争,跑到薛公馆来监视,大概是个汉奸,替日本人来的。日本人的手伸不到徐州,在上海的势力倒是越来越大,等他一回来,大概就能逼着他把矿场的控制权交出来。
哦,金雪池电光火石地推理出来,日本人怕他直接跑了,毕竟女朋友都带上了!
薛莲山确实可以直接跑了,在徐州听到卢沟桥的事情后,就可以往内地跑,或者直接出国。那么叫她来是为什么呢?他不打算跑?不,他不跑不行,日本人现在已经敢在大街上抢劫了,对付他一个手无实权的商人费不了什么功夫。但他想回一趟上海再跑,因为他半生的积蓄全在这里。
他让她来,是希望放松日方的警惕,证明自己还是要回上海的,以免对方见他久不归家,直接硬闯苏兴公司。
金雪池当即便说:“他又有女朋友了?”
王厚德一听这件事好像相当得私人,自己一个中年男性不方便插嘴,就只是微笑着点头。金雪池又问定青:“他又有女朋友了?”
定青“啊”了一声,还没憋出一句话,金雪池便道:“麻烦你现在去给他拍一封电报,就说金雪池在家等着他,请他立刻回来。不管他现在有怎样丰富的生活,我都想见识一下。”
定青一头雾水地出去了。金雪池,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朝王厚德点了一下头,翩翩地就进到了原来住的客房里。门一关上,她做了几个无声的深呼吸,觉得手都羞耻得在抖。
然后一抬头,发现这间客房早就不属于她了,全是另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金雪池刚演完一通惊心动魄的大戏,一一扫视着屋内的物品,心里郁闷极了。
随即,她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本来就分手了,你现在是来还人情的!
薛莲山估计还很要几天才能回,她白日里根王厚德面面相觑也不是事,几番深呼吸后,她发表言论:“薛先生对我始乱终弃,很快又找了别的女人。你说,我是不是该狠狠宰他?”
王厚德十分赞同,“是这个理。”
金雪池也微笑:“所以趁他不在,我要出去把想买的东西都买了,挂他账上。”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成日没有正事,就是买手镯、耳环和戒指。王厚德看她就是个败家娘们儿,没当回事。及至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花了三四万法币出去。
当晚二人正在相对吃饭——王厚德是客、她是主,定青和其他佣人并不上桌。桌上的氛围很尴尬,金雪池只会有情而装无情,并不会无情而装有情,笑得脸都要僵了。好在王厚德年纪较大,并不对年轻人的表现有所体察;他也不像薛莲山那样了解女人,他所拥有几个女人都是对着他僵笑的,没发现异样。
“现在的中国人思路很不同了。”他借着酒劲发表观点,“像薛先生,这副年纪还不安稳下来成家!”
金雪池干巴巴地说:“是呀!”
“我们是最讲究传宗接代的民族,现在——唉,现在要亡国灭种了!要死一大批人,照我看,就该多多地生。”
“是呀!”
“薛先生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多生孩子,再花钱培养成人才,以后对社会有用。他现在不生孩子,就给女人花,实际上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
“是呀!王先生高见......”
外头的风声里夹杂着汽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金雪池还想夸几句他这为国为民的高见,也不知道有这番高见的人怎么当了汉奸,现在什么词都编不出来了。定青匆匆从厨房里跑出来,拉开大门,院门口的家丁同时传话道:“薛先生回啦!”
她拉平旗袍在大腿处形成的皱褶,掏出手帕擦了嘴,随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在碗中一阵乱拨。
伴着响亮的皮鞋声,薛莲山穿堂过院,站在了玄关处。他身边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换鞋的时候他就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只是文文雅雅地吃饭。换好拖鞋,他大步走进来,向王厚德打招呼:“王监制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哎哟,薛先生,谢谢你。你不是和顾小姐一同出去的吗?”
“别提了,半路上顾小姐和我吵了一架,负气出走,不知道去哪里了!”
王厚德长长地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薛莲山此刻已经没有看他了,走到金雪池旁边,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拍,笑道:“妹妹,你好呀。”
金雪池游离半载的神魂,就在这一拍里,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