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北站当天就涌入了三万难民。
当天金雪池在圣约翰门口碰到了林荣琪,对方背着个大藤筐,褂子连排扣都没系,敞露出汗津津的胸脯。他叫了声“学姐”,两人四目相对,路边尽是难民的队伍在说北方话,一声乡音,把并不亲近的两个人缠起来了。
“你这个暑假也不回家?”
“嗯,我还是留下来。校长说要把体育馆临时改为难民收容所,然后组建了一个‘上海学生救亡服务团’,大家一起捐钱、捐物......毕竟能上圣约翰,家底都不薄,能捐出很可观的一笔。”林荣琪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
他和女性打交道的机会少,不知道是因为她要扮情妇,衣物首饰更上了一个档次、神情也安存有依的缘故;只以为是自己心有戚戚,到了王国维所说的境界,“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学姐,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回家吧!”
金雪池摆了摆手,无意跟他讲自己的事,“你不是要自谋发财之路?怎么做起义工了?”
“国难之下,这不冲突。”林荣琪说,“圣约翰现在已经有15%的学生退学了,留校当义工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好好表现,虽然成绩不怎么样,教授也能高看我一眼,日后做个教授助理不成问题。”
金雪池不得不佩服:这人救国、事业两手抓!
她撸下一枚戒指扔进他背后的藤筐里,林荣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流浪汉忽然扑了上来,瞬间撞倒两人!
林荣琪一翻身护住藤筐,跳起来就跑,也没管她。那流浪汉看金雪池是个女人,身上的财物又多,就拼命掰她的手。金雪池刚喊了一声“救命”,路边又有另一个难民打扮的人冲过来,还挑着扁担,一扁担捅了那流浪汉一个跟头。
“妈了个巴子!”那人中气十足地吼,“抢小丫头!”
她连忙抱着皮包踉踉跄跄往电车站跑,因为穿着高跟鞋,还崴了一下脚。
一天惊心动魄地过去,回到薛公馆,越发感触这里才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所在。厚重的窗帘一放下来,室内就是个安谧、文明、光线柔和的小天地,连王厚德这无德之人都变得轻声细语、慢条斯理,跟他们在饭桌上拉家常。
金雪池坐在薛莲山旁边,在似有若无的香水气和碗筷碰撞的叮叮声中,精神懈怠、倦倦昏昏,有点接不住王厚德的招。不过也用不着她,自有薛莲山谈笑风生,她时不时附和一句就好。
脚踝还有一点疼,她慢慢地走回卧室,照往常,薛莲山立刻就会发现。不过他今天并没怎么注意她,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金雪池当然可以走神,他可是认认真真应付了王厚德半个小时。对方似乎对他见过汇丰买办有所察觉,一直强调这时节的买办都压价格,发国难财。
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注视着他?
金雪池伸手下去猛地捏了几下脚踝,轻轻出了声:“你看到街上那些人没有?”
“看到了。你别往虹口、闸北去。”
“我从前也不去的。”
薛莲山就没说话了,起身点了一根雪茄,默默吞云吐雾起来。金雪池的胸廓没有明显起伏,但她事实上在用力呼吸,闻到了雪茄燃烧的酵香气。她觉得是他的沉凝从她的肺部流过,一趟过后,她也通体沉静。
她决定再跟他说一句话,他要还是兴致缺缺,今天就算了,“我差点被抢劫了。”
“嗯?”薛莲山立刻接话道,“你受伤了吗?”
“跑的时候右脚扭了一下。”
他走过来看她的脚,金雪池立刻讪讪地把脚缩到床上:扭了脚是不假,但外观上并没有肿,倒像是她在夸大其词一样。薛莲山去绞了个冷毛巾,坐在床边,还是不依不饶地把她的右腿抓起来了。
金雪池几乎是瞬间就出了一身汗,“不不不薛先生——”
“别紧张,我不乱摸。”
“不是,不是,我怎么好意思——”
他已经把冷毛巾敷上去了,顺便看了一下金雪池的脚:和她的手一样,细细长长的,足弓比较高,走起路来轻巧。再去看金雪池,金雪池震撼地瞪大了双眼。他不禁笑了,在她脚背上拍了一下,“以后让定青跟着你出去,好歹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她语无伦次地“好”了几声。薛莲山仍把她的脚搁在腿上,上半身俯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照片,“看看。”
由于照片小而模糊,仅凭五官看不出人来,但金雪池还是立刻说:“这是你?”
“我二十岁的样子。是不是比定青还人高马大?”
简直可以说是壮汉。金雪池叹为观止,怪不得他年轻时什么都没有就敢跟人胡说八道,就像孔子周游列国,孔子固然很会讲道理,但他同时还是个一米九的山东大汉......薛莲山看上去也同样孔武有力,有谁不服,一拳头能把人抡好远。
不过他不会这么做,他讲文明,拍照片的姿势也很文明,戴礼帽、拄手杖。
她问他:“你喜欢这个样子吗?”
“并不,显得很没文化。”
“那么,我们有代沟了。”金雪池一本正经道,“现在的年轻小姐就喜欢这种,譬如孙婕霓,书生形象已经不流行了。你既然要讨年轻小姐欢心,就该保持过去的形象。”
薛莲山笑道:“孙小姐是孙小姐,你呢?”
金雪池不说话,并想把脚抽回来,一直搁在他腿上真不是个事。薛莲山抢在她抽出来前捏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子,然后坐回去,拿起烧了一半的雪茄继续抽。雪茄这种东西最好不要二次复燃,到了第二次,口感就变苦了。
金雪池第二次回到他身边,像没和他分开过一样。既不分外热情,也不尖酸怪气,好像对他与顾盼的一场情事并不关心。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想:她对我感情实在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