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德像只被阉过的公牛一样,偃旗息鼓下来;薛莲山就神清气爽了。他在家翻箱倒柜地清东西,是搬家的架势,佣人都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那我怎么办呢?”宋妈含泪道,“我一直跟着你的啊!”
薛莲山给她写了一份弟弟家的地址,又写了张纸条,让弟弟见字条收下她。“他对佣人大方,太太还怀孕了。”他笑着说,“你喜欢小孩子吧?可惜我一直没有孩子给你带。”
宋妈固然喜欢小孩子,但经历了薛莲山这样的雇主,让她去当保育员她也不愿意了。
对于余下的佣人,他也一一做了安排。定青听着,已经面如死灰:不带他去。
事实上薛莲山愿意带他去,但天使岛移民局太难过了,除了他和金雪池,没有一人能申请到签证。
道理是很明晰的,但是定青不敢相信他只是平静地跟自己讲道理。他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薛莲山甚至还能露出苦笑的表情,“实在对不住。”
而定青说不出来话。片刻后,他沉默地回了房,关门时也静悄悄的。薛莲山显然是为他没有胡闹而松了口气,刚坐下,家丁来通报:“许少爷到了。”
许邦尧的白衬衫被汗打得透湿,贴在身上,是很不得体的,他平常不会这样匆忙来见人。不过即使不得体,他也并不露怯,仍有一番簪缨世族的风度,低头一鞠躬,“薛叔叔。”
薛莲山立刻唤宋妈去拿冰苏打。许邦尧接过苏打水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抹了抹满头的汗,“薛叔叔,你昨天去了我们家?”
“不错,可是没有人在。”
“是这样——”他环视四周,发现了王厚德这个生面孔,踌躇着要不要继续说。薛莲山便把王厚德赶到客房里去了。
“政府在一周前召家父撤去重庆,母亲和妹妹也跟去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学业尚未完成,倘若战况有变,学校要转移,我也跟着学校走。我今天来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要事要找家父,紧急的话,我有渠道联系上他。”
居然是专程为他的事情而来。薛莲山道:“其实不是什么要事,是我私人的事情。”
“我记得你跟家父之间有合作项目。”
“不算。只评了个名额,其实都是我自负盈亏。过去曾面临了一些威胁,令尊并未给予任何帮助。现在他人在外地,就更不用麻烦了。”
许邦尧愣了愣,薛莲山便笑了,“不过我要谢谢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薛叔叔,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我想劝你顺其自然。京津不少企业都被强行‘军管理’‘合办’了,民间舆论都是同情态度,何况你的行业性质特殊。”
待他走后,薛莲山对金雪池评论道:比他爹像个人多了!
金雪池不知道许豫生多么不像人,但她确实认同许邦尧很像话。以及她猜许邦尧留下不止为这两个缘故,还为胡佩珊。
从孙婕霓那里,她了解到胡佩珊也出身于一个名门望族,和许邦尧可谓门当户对。不过胡老爷在辛亥革命后拒不出仕,守其臣节,一个大家族只能闭门啃老本。啃到现在,光景其实不太好了,更别提胡老爷前几年去世了,胡太太还抽大烟。
最后孙婕霓总要总结说:“她配不上许同学。”
配不配得上是一码事,情感又是另一码事了。据金雪池观察,许邦尧挺喜欢他的未婚妻。
她猜得一点不错。
许邦尧本打算今年暑假就和胡佩珊完婚,不料突然开始打仗,只好向后推迟。
他的父母去了重庆,胡家却并未搬迁,一来不是重要人物,没必要;二来也没钱。法租界还安全,他们一家只是昏昏地睡在烟气里。
从薛公馆出来后,许邦尧又连着拜访了两户人家,临近晚上时去了胡公馆。
他没接到薛莲山的电话,是因为许豫生一走,他就住到胡公馆去了。
揿了许久的铃,才拖拖沓沓走出一个老妈子,一边剔牙,一边道:“哟,姑爷!”
许邦尧含笑点了一下头,即使尚未过门,他也是胡公馆公认的姑爷了。早在十岁的时候,他来找佩珊玩,佣人就要“姑爷”“姑爷”地起哄。
他那时候很着急:“我不是!”
胡佩珊懒洋洋地拖声说:“好,好,你不是——进来吧!”
他跨进院门,把帽子抱在怀里。一只鸡连飞带扑地从他鞋子上过去,后面追了两个赤脚的小孩,也不叫人,差点拌了他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