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山崎次郎请的医生到了,两人叽里呱啦地说日语。薛莲山对自己的病很有信心,根本没得治,只能静养,那日本医生果然只能开几副药方,没法给他打针,让他迅速好转。山崎次郎焦躁地转了几圈,又开始提签字的事,几句之后,直接上手拽他。
然而众所周知,日本人的体型是非常小的,定青像拎狗一样把他拎开了,顾忌着门口的日本兵,没有拔枪。山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当,找了个台阶下,“薛先生,你这样坐着不行,我扶你到床上去。”
薛莲山道:“怎么扶,我把你拄咯吱窝下面吗?”
此言一出,山崎次郎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生病了也不去休息,消极对待,你是不是就想——”
“不能平躺。”他说,“呼吸困难的时候只能坐着。山崎君若是没有这方面的常识,那就出去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受打扰。”
晚饭前他又大发作了一次,咳得惊天动地,简直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结束之后累得坐不住。定青把他扶到床上去,用枕头把他背后垫起来;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定青嘱托金雪池:“金小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他也知道金雪池不靠谱。
金雪池连连点头,心里却觉得很奇怪——她总觉得无所不能的薛先生有一具如此衰弱的身体,这是很离奇的。
每个和她产生交集的人都在她心中有个定位,就好比金文彬,如果金文彬从房里跳出来、跟她说床下有只蟑螂,她就会觉得很离奇。金文彬好像确实怕虫子,不过他是给她当爹的,一直拿个拖鞋大拍四方,她都不知道他怕虫子。直到某天,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从房梁上掉到他的领子里,他大吼大叫着把褂子撕了。
金雪池当时把蜘蛛从他背上抓下来,问:“你叫什么?”
金文彬就说:“我在养生,早上吼一吼,提升大脑供氧,活血健体——啊,为什么撕衣服?因为很热啊,活血了嘛!”
而薛莲山呢,在她心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是他俯视她、教养她、掌控她,她没料到他经受不住一场感冒。这种身份倒置令她觉得很难为情,好像小孩要在大人面前装大人样;她也替他难为情,和看到他摘眼镜的时刻一样。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戴眼镜的他憔悴许多,她就为他暴露出这种憔悴而难为情。他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她知道他也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你醒着吗?”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睡了,喉咙里仍然哧呼哧呼地不通畅。金雪池觉得这很好,他的那份难为情可以省去了。
她点了盏小油灯坐着看书,决定守他一夜。现在不方便打草稿,她就没看课本——她学习的时候非打草稿不可,于是从他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小说看。
此人的读书品味也十分洋气,鸳鸯蝴蝶派是不看的,通俗小说也没几本,都是外国书,大多也是社科、科学、历史类,不把时间消磨在小说剧情里。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他那种哧呼哧呼的喘息声加重了,随即开始咳嗽。金雪池踌躇了片刻,伸手去抚摸他的后背。几分钟后,咳得越来越厉害,后颈在油灯的光晕下显出一层亮亮的汗水。
“你要——你要喝水吗?”
杯子在他的床头,她要下床绕过去拿。然而薛莲山忽然抓住她的手,弯腰又是一阵咳,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喷溅到她手上——定睛一看,是暗红色的血。
“去,”他哑着说,“现在去找山崎。”
他盯着她看,她的表情镇定得出奇,闻言甩开他的手,掉头就跑。很快整个薛公馆都被惊醒了,凌乱的脚步在楼梯上回荡,等山崎进门的时候,他正用手捂着嘴,血直顺着掌根往下流。
“快送医院!”金雪池一个劲儿地催,甚至推了山崎次郎一下,“他要死了!快送医院啊!”
山崎钉在床边没说话。定青先他一步,半扶半抱起薛莲山就往楼下跑,他也没表示反对,只是紧紧跟上。上了车,定青坐驾驶位,金雪池和山崎次郎把薛莲山夹在中间,一人拽住他的一条手臂。她发号施令:“去广慈!”
“往虹口走,我认得路。我们有军医。”
“这个时候你还争什么?广慈有最好的条件和医疗设备,还有氧气机,你们那给士兵疗伤的帐篷能比吗?”
“金小姐,请你注意言辞。”
“他都要死了我还注意言辞!”
她嘴上乱叫,头脑却是极冷静的,简直比坐在考场上时还冷静。右手抓着薛莲山,左手伸进旗袍夹层,缓慢打开了勃朗宁的三重保险。车身颠簸不止,子弹一触即发,她有天大的胆子,就这样揣着这样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
黑暗中,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疾驰,当然是听从她的,冲进了法租界。
到广慈门口,金雪池推开门,把薛莲山往外拖,定青也下来帮他。山崎次郎忽然有一种失控感,他预感到真让他进了这所法国人开的医院里,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他死抓住薛莲山的胳膊,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