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知道你有喜事,等你的请帖,帖子来了,我们再去。代我向令姊问好。”
言罢薛莲山领着两人离开了,步行去汽车行租车。金雪池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他跟人说话,她就等着他。
薛莲山跟汽车行的人连比带划地交涉许久,对方听不懂国语,忽然回头,看到金雪池歪在窗台上放空,眼里是空的,一点活儿都没有,遂把她拎了过来:“你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金雪池“哦”一声,跟人交谈起来。
片刻后,他们谈好了价钱,汽车夫载着他们到了一家旅馆门口,几乎是瞬间就打道回府了。薛莲山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好吧,我是这么跟你说的,但你完全没想过要强调一下规格吗?”
此时他们正站在有些许坡度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都是烟蒂、泥水、鱼鳞。街道很窄,两旁都是骑楼,几乎没什么阳光照进来;左手边是悬挂着烧鹅、叉烧、腊肠的烧腊档,桌案和招牌油光锃亮,右手边是堆满咸鱼海味的杂货铺,咸腥浓烈。所谓旅馆,甚至没有一楼的店面,只有个“高升客栈”的招牌挂出来。
金雪池有些心虚,她确实没跟人家说明白,只好劝他:“你不是要适应平民生活吗?香港现在挤得很,有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倒是不介意,”他的表情明显是非常介意,“主要是你。”
“我也不介意。”
薛莲山左看看右看看,他们现在脚边还有两个装了美元的大木箱,显然不可能走太远,只能认命,让定青先把箱子看住,自己从杂货铺旁边的一个小楼道里上至二楼。
高升客栈的掌柜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见人就说:“三楼有间朝街的,带窗,两港币一夜。”
“有热水吗?”
“有热水。”
“我们行李有点多,麻烦先让两个伙计帮忙搬上楼。我下午去银行换港币,到时候给你。”
核桃相撞的咯啦啦声中,夹着掌柜飘飘一句:“自己搬。”
那箱子不是一般的重,两个劳工也才堪堪搬得动,然而薛莲山和定青一咬牙抬起来了,上一层歇一层,到三楼后轰的一声撒了手,震得二楼天花板上的浮尘往下簌簌直掉。掌柜在下楼大骂一声,好像把他们的老母怎么样了。
热水也要自己下楼打,定青摇摇晃晃去了。薛莲山到窗前深呼吸了几口,然而闻到了对街烟熏火燎的烧腊味儿,掩着嘴咳起来。
金雪池眼里依然没活儿,不仅没活儿,还有一些发散性的思维,坐在床边小声道:“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不礼貌......”
“请问。”
“呃,就是,你不是不能剧烈运动吗?那你能不能......就是那种事......”
薛莲山说:“能,还挺久。”
金雪池尴尬得脸都发烫了,使劲儿绞自己的辫子,然而求知的欲望促使她继续问:“我看书上说,其剧烈程度不亚于慢跑。”
“慢跑是有氧的呀,我也能慢跑。”他笑眯眯地瞥她一眼,“你不能光看书上说,有些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
定青打了一壶热水上来,他们润了润嗓子,饭也来不及吃,就出门找银行。
她独自在屋子里坐了会儿,舟车劳顿太久,好不容易上了四平八稳的大地,困乏感如潮水般袭来,顺势就睡了个午觉。她是被饿醒的,天色又不早了,而他们还没回。
金雪池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立刻打开行李箱把行李收拾出来,行李也没几件,她看到有一包脏手帕,于是拿到楼下去洗了。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正往屋顶上拉着的一根绳子上搭手帕。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道:“明天八点汇丰会派人来接箱子。我们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才回来的,你吃了吗?”
金雪池摇摇头。定青立刻道:“那我现在——”
“你歇歇吧,辛苦你了。”薛莲山从皮夹里翻出一张一块,递给她,“换了点零钱,自己下去。”
换做以前,他再累,也要风度翩翩地带她出去,现在却不跟她客气了。金雪池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很有些高兴。
晚上她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大开,潮湿的海风一阵阵涌入屋内,天边是暗沉但浓郁的孔雀蓝。定青脱了上衣在拿毛巾擦身;薛莲山找掌柜借来一根撬棍,将扁平刃口插入箱盖与箱身的缝隙中,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握着撬棍,用膝盖帮忙往下压。
咔的一声脆响,铁钉被翘起半寸,木屑簌簌地落在他手上。
他小臂已经不健壮了,然而并不因此变得无力。依次拔出四角的钉子后,他掀开板盖,把不能够存银行的东西取出来。
两个牛皮文件袋和层层叠叠的美元,哪一个都有安身立命之用,而它们之间,夹着一张用铁盒装起来的唱片。盒子已经被挤压变形,打开都颇费了一番力气,但唱片仍然完好无损。
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现在一看,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重到薛莲山直接哧的一声笑出来。
金雪池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