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薛莲山虽只和袁孝慈谈正事,但不可避免地为她的风华和能力感到愉悦,有这样的女人爱过他,是十分光彩的。现在这爱已经不新鲜了,然而永远腾烧在她的二十岁里,不可移除,不可磨灭。
就是怕金雪池跟他闹。
可惜金雪池一贯态度淡然,没闹,回去的路上也不问,简直就是不关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把带来的珠宝古董一件件拍卖了出去,价高价低只能听天由命。按理说去美国应该能拍到更高的价格,但他等不起了。
定青在湾仔租到了一栋房子,毗邻铜锣湾工业区,以劳工居多。这不是昂贵的地段,成天还有些吵。房子只有两层楼,每层面积都比上海的宅子小一大半,也不带院子,汽车直接停后门口。
以现在的经济状况,他也没得挑了。
薛莲山去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又叮嘱说:“去人力市场挑个女佣回来,主要负责洒扫做饭。能省一点是一点,我们这一年就只雇一个佣人,劳烦你也多做些家里的事。”
定青忙道:“不劳烦。”
他忘了叮嘱定青——挑个老妈子。
过去的薛公馆里没用大姑娘,就是因为麻烦,年纪小的不能粗使,年纪大了,倘若她们的父母那边没有作为,还得准备一笔嫁妆、送她们出嫁。嫁妆倒不是问题,但薛家没有女眷,他一个男人给人做媒也不太成体统。干脆就全用的老妈子。
现在是新时代了,倡导自由恋爱,但在大众的眼光中,自由恋爱还是属于少爷小姐们的消遣,反正有钱有靠山,可以试错。做工的人连活都活得艰难,还自由恋爱,男的觉得女的浪,女的觉得男的花,都不敢托付终生;他们命数轻薄,错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结果晚上定青回来,把人推到他面前一看,薛莲山登时就笑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
姑娘叫小桂,苏州人——在满场都是广东、福建人的人力市场找到一个江苏人是很不容易的。小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多大,长了藕节般浑圆的胳膊、腿,眼珠黑黑的,是两颗菩提子。全身上下固然是一点摩登的元素都找不到,但她美就美在乡气上,璞玉天然。
这个定青,嘴上说不要老婆,倒挑个大姑娘回来。
薛莲山不爱考虑家里长短,但定青跟了他许多年,他不能不为定青想一想。自己要去美国,留他在香港,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是固若金汤的,他大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么,倘若这一年里两个人发展得好,他临走前能给他们把房屋家具置办齐全。
隔几天,他又买下一辆二手车供出行用。二手的奥斯汀汽车使他感到痛苦。
当晚小桂做了一道香菇炖鸡,她的手艺非常好。因为家里人不多,也没什么规矩,干脆四个人围在一起吃。
小桂虽年纪轻,也前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能识别出这户主人家非常随和,目前看上来也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只是稍好一点。男主人每天早出晚归、心神不宁,定青也只是闷头吃饭,女主人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年纪轻,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一桌没人说话,她就大咧咧地开口说:“今天我去买菜,人家送我一个破花盆、一尾鱼。”
薛莲山和定青于是都抬头看她,小桂心里轻盈地涌进一股风,“我用胶带把盆粘上了,鱼养在里头,放哪里好呢?”
薛莲山说:“离太太远一点吧?她走路不留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踢翻了。”
小桂笑了,她的笑是半含羞、半大胆的,要露牙,但是下唇又抿着遮去一半。这盆鱼最终出现在楼梯形成的三角空隙里,除鱼以外,还插上每日新采的小花小叶。
另外三人都是一副不打算收拾这个家的态度,因为知道不会久留,小桂不知道,小桂愿意把家里装点得漂漂亮亮的。家里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但凡她说话、她唱歌、她笑,他们都乐意看她;太太也性格好,干脆就是有点呆,对家里的事务无所知,若同她说话呢,她也是和气的。
某日饭后,金雪池回房拿了一沓钱递给薛莲山。他有些莫名其妙,接过来一数,林林总总能有两百出头,大为惊讶。
金雪池又补充说:“我在佩珀保险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目前是精算助理。”
薛莲山就更惊讶了,且不说香港难民太多,一职难求;又不说佩珀公司是个有名的外资保险公司,对员工素质的要求很高;单说这个金雪池......他一直没空管她,以为她在家玩呢!
“你怎么找到的?”
“我就揣着毕业证往大企业一家家跑,问他们缺不缺人。因为我爸爸过去也常往香港跑,香港的银行、保险公司,我也知道一些。”她解释说,“佩珀其实挺缺人的,因为精算岗不招会计生,但是需要会英文、微积分、统计推断的数学学生,做那个风险模型嘛。我一去,他们就要我了。”
薛莲山一想到她大冬天还跑出去上班,就觉得可怜可爱,还把两百块钱上交给自己!遂推回去,笑道:“这是你自己劳动所得,留着吧!真是一大笔钱了,大部分家里男主人都赚不到这么多。”
金雪池听出了他夸奖的意思,然而也明白,他存着一种小孩闹着好玩的心理,没把她这三瓜两枣当真。两百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但他偏就是不当个数字。
“我留了二十,平常还是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收下吧!”
薛莲山觉得再拒绝很打击她的积极性,便收下了。但在原则上,只有他给女人钱,没有女人给他钱的,所以全存在一个属于她的账户里,到时候就拿这个账户里的钱充作她的部分学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