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领事馆的人非常多,金雪池去排队,踩在一条被踏到起毛的红地毯上;薛莲山在队伍外,和她低声说话,她往前挪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像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不属于他的路,他却始终陪她。半个小时的等待过去,她觉得和他的一生都走完了。
业务员向她投来征询的目光,她就向薛莲山投去征询的目光,他笑道:“高材生,跟他们说几句洋文!”
金雪池没办法,只好磕磕巴巴地开始问学生签证怎么办,其句式之坎坷、发音之曲折,令人咂舌。业务员让她重复一遍后,终于听懂了,说了又快又长的一大串。她说:“Pandon?”
后面排队的人叫道:“Pa你老母啊!”
薛莲山只好走上来跟人家交流,几句话后,拎着金雪池往外走,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约翰不是英语教学吗?”
她争辩说:“又不考口语,我只会听不会说。而且他说的也跟中国人说的不一样。”
“其实差得也不大。”
“好吧,他说什么?”
业务员说要往一个账户里存两千美元后再冻结起来,提供中英文存单。金雪池跟着他去了洋行,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给自己弄了个账户,过去她上交的所有工资都存在里面;现在他又从自己的账户里转了点钱出来喂养她的小账户,凑齐了两千美元。
他还是一分钱都没拿她的。这人要使自己的言行在道德上立于不败之地,谁也不能挑他的错,谁也不能指责他不是君子。日后吵架、分家了,她也没有坏话可说。这么多年来,他就是一步也没走错、一个便宜也不占、一次也不曾被情绪冲昏头脑,才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霁月光风的薛先生。多么累,但多么让他满足。
她尊重他,不再提让他收下工资的话。
把中英文存单打印出来,洋行下班了,领事馆大概也下班了,他们只好先回家。第二日他又一大早带她去办签证,算是了却一件心事。签证申请发出去了,又办护照,护照就好办得多,地方政府可以直接批,不过来来回回还是跑了好多天。解决完毕后,年也过了,她要上班了。
在家蓄养了这么多天,再回归到六点起床的作息,她头痛欲裂。要是她是他身边的一只小猫小狗就好了,脑子也笨,想不到太多问题,只趴他腿上睡觉。
算了,她不想放弃身为人类的思维乐趣。他也不喜欢小猫小狗。
金雪池睡眼朦胧地准时到佩珀,先掏出花卷吃,再从报纸栏上抓了一大摞报纸回来,囫囵翻着看,确实看到报社把袁孝勋献的那番丑描述成义举。小胖子提醒她:“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想起自己和他之间挡着的那摞书是怎么没的了,无可奈何,收起报纸,找出最新的《难民死亡率周报》摊在桌面上。油麻地难民营的儿童死亡率在二月第二周突降至0.97%,此前连续八周稳定在1.2%-1.5%之间,第三周又跳回1.46%。作报告的职员在下方批注:过年期间,福利组织大批量发放药品,临时医疗救助起效。
金雪池是没资质写报告的,她是助理,只能完成小胖子下达的计算、绘图、打字、收发信件等任务,报告到她手里,不是让她审核,只是让她校正。
但她怎么看怎么不对,跑去核对了同期的《难民营药品消耗记录》,发现阿司匹林的消耗率仅仅高了一成不到。福利组织只发这一种药,几乎是万金油,什么毛病都能用。
她问小胖子:“这不对吧?”
小胖子教育道:“你做事,要做全面。药虽然只多了一成,食品可是多发了好多,也能让人度过难关吧?”
金雪池于是很羞愧地缩回去了,认为自己确实考虑问题不全面。于是又把《难民粮食消耗记录》翻出来,算从九月到二月粮食消耗和死亡率的相关性,噼里啪啦直打算盘。算出来的相关系数是-0.23,t值为-1.1,其绝对值低于t在n=22时的临界值2.07,相关性并不显著。
就算它相关,建一个多元回归方程,预测在二月第二周食品供应增加1800磅、药品多10%的情况下,最多将死亡率降到1.15%,0.97%是无论如何都有问题的。
她苦思良久,再次鼓起勇气向小胖子开口:“密斯特项......”
“密斯金,”项康年略有点不耐烦道,“我让你打一封信出来,你打了吗?”
“哦,我中午就打。我就是想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一个助理,你不是一个成熟的员工,你还需要在我的指导下积攒经验。如果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会又任何长进。”
金雪池二话不说,坐回去打字了,心里很不爽。在她看来,除了学校里的老师,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指教她的资格。不过是多工作几年,摆什么架子,连她的话都不能听下去?
完成了打字工作后,她直接去找了上司布朗,布朗在开会,也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便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一张条子,连同摊开的《难民死亡率》周报,摆在了对方的办公桌上。她向来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但因为立下了要好好工作的志向,又受了小胖子几句批评,在这事上就非认真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