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另一侧钻进来,打开雨刮器,由于是二手车,雨刮器被晒变了形,和挡风玻璃互相挤压出吱吱声。
“薛先生,我当时和你说投保的事,你还记得吗?佩珀只能赔80%。”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们在吵架,她默默地想。“你损失多少?”
“我没有损失,因为船是我让人凿沉的,当然事先没有装煤。本来就快沉了,免得担惊受怕。”他不紧不慢道,“码头工也收买好了,问就是装了煤。反正船沉到海底了,死无对证。佩珀要赔我连船带煤80%的损失,乔裕民也要给我一个解释,船怎么这么破。”
“水手呢?”
“乘救生艇都上岸了。”
金雪池思考了片刻,感觉他讹佩珀讹得天衣无缝,卫生署没讹成功,却怪自己。她没忍住把这事讲给他听,一边讲,一边觉得很别扭,这样给人诉苦的经历,对她来说还是少有的。
薛莲山仔细听了,笑道:“我看你没必要难过,卫生署高层也是洋人,这种拨款一般都用来中饱私囊了。”
“可是照密斯特项的意思......”
“他要是真在乎,就该在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事后才跑过来道德绑架,只是为了过过瘾。”薛莲山不以为然道,“何况,自己的善心怎么能外包?你作为佩珀的员工,为公司着想是对的。”
尽管金雪池认为人都很复杂、且各有各的奇怪之处,譬如小胖子,架子大是真的,有善心也是真的,但听薛莲山为她讲话,有没有理她都高兴了。
到家门口,她下了车,他从窗口探出半个头,“我不进去了,我找乔裕民去。”
她下意识就问:“几点回?”
“太太现在这么严,要管几点回家呀?”他笑道,“十一点之前吧。”
薛莲山从来没有要早回家的意识,但这样跟她说过以后,确实一直看时间,十点就跟乔裕民不欢而散了。出来后突发奇想,把车开得很慢,在雨水淋漓的夜里悠转。
迟了又如何呢?金雪池会有什么反应?
十一点过一刻,他到达家中,没有人在等着他回家,只好进房看金雪池。金雪池正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支铅笔,聚精会神看报纸上登的象棋残局题。
他站在门口,看她转了三分钟的笔。
那截铅笔被用得有点短,按理说不好转,但金雪池简直能转出残影,偶尔掉了,啪一声落在报纸上,再捡起来继续。这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但他是第一次看到人转笔,他想,只有在学堂里有过很多、很多悠闲时光的人才会这么玩。
等他去洗了个澡、回来坐在床上,金雪池才爬起来,“你回来了。乔裕民怎么说?”
“我早回来了。”
她挠了挠耳朵,不知道要不要再问一道“乔裕民怎么说”,台灯便被陡然拉灭。几秒后,她想清楚自己哪儿错了,也不多解释什么。
第二日是礼拜六,她睡完懒觉起来,薛莲山早就出门了。无事可做,就撕下一张草稿纸写残局的解答——报纸上说了,写出解答的奖励一角钱。为了节约邮票,她攒了十期报纸的残局题一起写。
原打算让定青送到邮局去,但定青和小桂正在打情骂俏,她踌躇了片刻,感觉打搅他们不太好,还是自己步行出门。
天气很好,昨天下过雨,空气里凉润润的。因为一会儿就回,她试穿皮鞋,踏在碎石路上,笃笃地很好听。金雪池走着走着蹦起来,蹦到一家成衣店的橱窗前,欣赏自己的倒影,觉得皮鞋的小高跟确实是让自己显得更高、腿更长,以后应该慢慢学着穿。
倒影中,有一个男人躲到了邮筒后去。
金雪池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刘海,过了马路,把信封投到邮筒中,进了一家咖啡厅。点完单,她问店员厕所在哪里,不等咖啡上来就去了厕所,踩着水箱从厕所上方的窗口翻出去了,在路上摔了个四仰八叉。顾不上路人惊异的目光,拦了一辆黄包车便回家。
下午外面的电话打进来,因为小桂和定青又在打情骂俏,金雪池去接了。那头是薛莲山的声音:“起床啦?”
“早就起床了。”
“下午来不来吃饭?有好多人,你不想来也可以。”
“是我自己去,还是你来接?”
“你要我来接,我就来接。”
“你来接吧。”
“好,三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