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拦下一辆黄包车。薛莲山感觉酒劲儿一阵一阵往头上冒,闭上了眼,上一次被人灌这么多酒,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一年前,这些做茶叶、布料生意的,投资学校的、当老师的,加起来也没他一个煤老板有钱。现在换他求着他们了,真是造化弄人。
他穷过,但真没欠过这么多债。早上跟林望舒一盘算,要是找得到现成的校舍还好说,自己修的话,前两年的收入还不够涵盖投入的。
这辈子还得完债吗?
纵有万千愁绪,也没有对着小姑娘说的道理。他摩挲着她的腰,只觉得她这么漂亮,没人给她面子,是他对不起她。
金雪池贴着他坐,觉得自己完全鬼迷心窍了,他身上有酒气,她也喜欢闻。谁都没有讲话,但谁都不用讲话,只随着车身的摇晃一起摇晃,像是船在水上、婴儿在摇篮里,昏昏然快睡着了。她是因为精神懈怠,他大概是因为醉酒,说起来,下回她要不要帮他挡酒呢?怪难为情的,她总不适应成人的交际场面。
拐进岔路口,颠簸越来越有规律,她几乎睡着了。
变故就发生在一刹那!
一柄雪亮的刀刃扎透油布、刺向她的心脏,金雪池猛地往前一栽,强忍剧痛,掏枪反手就是一枪,实则眼前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黄包车夫狂叫着撒腿就跑,车身顿时倾倒,她死死抠住坐垫,没跌下去;薛莲山也在同时跳下车,掏出自己的勃朗宁,对着逃跑的背影连打三发,没子弹了。
然后他迅速扶金雪池下车,脱了她的大衣,将手帕用力按在旗袍上的破口处。汩汩鲜血瞬间浸透了手帕。
“能走吗?我抱你就压不了伤口。”
“能。”她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抓住他的手臂,疾步往前走。
现在太晚了,街上空荡荡的,走了两三分钟都没碰到黄包车或者私家汽车。他压伤口的手很用力,几乎压得她骨头疼;另一只手横抱在她胸口,就感觉她越来越软、越来越往下滑。
“薛先生,”金雪池轻声说,“我、我有点走不动......”
他一把抱起她,拔腿就跑,跑过一个街口就开始大喘气,双手直抖。金雪池闭着眼睛,感觉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把自己往上掂了掂,继续跑。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那一套破损的心肺为自己加速运转,几乎要脱轨。
金雪池自己的心倒很平静,也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激动不起来了。她想:我走了,找老豆去了。
至于说如何拦下了一辆私家车、如何进的诊所、如何缝合伤口,她一概没有印象。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薛莲山正以一个抱小孩的姿势把她反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两手垂下,双脚从他两腿边岔开。咦,她的腿不该被旗袍束住吗?旗袍没了,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裤,被用一层毯子裹着。
不等她对这个姿势和谁脱了她的旗袍发表任何异议,疼痛率先击中了她。麻药的药效已经褪了大半,她倒抽一口气,没忍住呻吟出来。
“醒了?”薛莲山连忙睁开眼睛,“没事了,伤口不深,没伤到器官。”
金雪池快疼死了,把脸埋在他怀里,没忍住流了一串眼泪。他不敢摸她的背,只能把一只手搭在后腰上轻轻摩挲着,“和我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好妹妹,你当时真镇定,我都吓了一跳,看你那样往前倒,以为是他捅得你往前。”
“不是,往前倾......躲背后刀,我老豆教的。”她呜咽道,“啊......凶手抓到了吗?”
“巡捕刚来了一趟,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巡捕房详谈。凶手扔下了带血的衣服跑了。”
“你......你不是开了三枪?”
“他都跑远了,勃朗宁做那么小,射程不太行,最多有一两枪打中了腿。就你那一枪打得准,离得近,打中了腹部。再说,我近视。”
“戴了眼镜也看不清楚吗?”
“稍微有点扭曲,我看阶梯就是弯的。”
金雪池又是一声呻吟。他安慰说:“没关系,总之他肯定重伤了,要么能发现尸体,要么就搜查各医院昨晚送来的枪伤患者,找的到。喝不喝水?饿不饿?小桂马上来了,我让她给你带粥。”
她对于自己的姿势感到非常尴尬,绝不愿意让小桂看见,背上又有伤,薛莲山就把她趴着放在了一张床上。他拆开她松松垮垮的发髻,重新编了辫子。
她对于他会编头发,根本不感到奇怪,只是静静掉着眼泪。一是太疼了,二是大难不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豆。她真想他,脆弱的时候尤其想。老豆要是在,掉的眼泪要比她还多,现在她就是命令薛莲山挤,他都挤不出半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