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人名叫梭图拉,克伦族人,英文虽然也不好,但比普通村民强的多。听说他是矿主以后,显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你来这边很少,对不对?也许你认识梭觉,在你的矿上做护卫队队长。还有梭波,他负责押运,他的卡车开得很好,牛车也赶得很好。”
薛莲山听都没听过,对于矿上的事务,他只抓大的,小的全由谢经理负责。却道:“是的,我住在美国。但是觉少爷和波少爷的名字我都听说过,经理时常夸奖他们。”
“哈哈,你知道是我儿子?你不要看在他们是我儿子的面子上给优待,这俩小子要好好锻炼。”
梭图拉如此滔滔地谈论着自己的儿子,以至于薛莲山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不愿意去想,但控制不住。家槐现在肯定很害怕。他的念头一触及到“害怕”这个词,心就被一只柔软无力的小手拧得很痛。害怕是没出息的表现。要知道,世上多少子女一生也没有在这种时刻等到父母,家槐应该自己试着逃出来,或者干脆就不该被抓走,给大人带来这么多麻烦……可是家槐就是没出息。他肯定很害怕。
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要肝肠寸断。怪不得中国人管孩子叫心肝。
而一旁的金雪池一直在专注地吃菜,既不听梭图拉讲话,也不从话中有所感想,她一直很喜爱东南亚菜品,并分享给不怎么动筷子的薛莲山。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几筷子后,她发现他心不在焉,在桌下去牵他的手。
她以为他来这么一趟,起码有点小事要找梭拉图商量,可是没有,他纯粹带她来蹭一顿饭。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他们只淋了一半的雨,另一雨水打在高而密的树叶穹顶上,几万片树叶一起摇晃、一起沙沙作响,好像是天在翻覆。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很快又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还有星星。
他们搬了一条长凳坐在室外,吴登也想坐,被赶走了。薛莲山已经不记得上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记忆里最后的星夜是徐州的星夜。或许他后来也仰望过繁星,但是没留神,许多个美丽的夜晚从他的生命里雨水一样流过去。
将来的某天他会不会这样想起妹妹?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对她的爱发生得太迟了。或许还有家槐。还有定青,还有邵子骏,一个个人,雨水一样流过去。他一直是幸运者,得天独厚的幸运,只是由于他太混账,什么都错过了。
“我常常在书上看到北斗七星,”他说,“但是怎么——啊!”
他从长凳上弹起来,金雪池赶忙解释:“蚊子。”还把手伸过去给他看,可惜没拍到,手上空空的。她只好强行抱住他,“刚才有一只蚊子......我莫名其妙打你做什么?”
“你哪次不是莫名其妙?”
“你坐下,你坐下。我再也不会了。我真的会对你好的。”
薛莲山不知道听这句话听了几次,现在听着就像放屁一样,嗤道:“拉倒吧!我去找小桂要蚊香。”
他进屋后就不出来了。金雪池也不是不知道这人小心眼,很快振作起来,撅屁股采花。这回她吸取经验,塞满口袋后,又往头发里插了一大把,最后再两手拿两捧,兴冲冲地跑回去。他刚把蚊香点燃,正在调整铁夹子的角度,让蚊香不至于斜倒在盘上。
“嗨,”她跳进门,“把金雪池献给你,你原不原谅我?”
这时候她的发髻已经松散了,毛蓬蓬、乱糟糟、恰有意趣地开插了花;皮鞋上、手指上都是泥,也都黏了小小的花瓣。这副并不齐整的形象却使她美得惊人。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低血糖了,在天旋地转的黑雾里她的形象忽明忽暗、花瓣的颜色缤纷乱飞,花花世界。
“献花是一个意思,献人又是另一个意思了。你要献哪个?”
“我都献。”
他带着一种悲哀的笑地走向她,弹掉她头发上的泥巴草屑,低声说:“我简直是没有道德,没有廉耻,我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可能不理解——我并不强求你为家槐而担忧,他不是你的孩子,单是你愿意为他来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好,做你的爱人是稀巴烂,做他的爸爸也是稀巴烂。”
金雪池听到这种话又是一阵不舒服,她不喜欢听到他自贬,不过她刚刚才承诺过要对他好,只是道:“道德、廉耻,那都是放在人群中才生效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苦笑道:“上有天,下有地。”
“天地对你有情吗?你向天地求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