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肩膀夹住听筒,摸到床头的袜子往脚上套,“你现在披一件厚衣服,我来接你,好吗?”
“用棉花塞住耳朵也不管用!我已经要神经衰弱了,屋子里有鬼,前一阵子有邦尧在,他阳气重,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他最近回旧金山了,屋子里绝对是——”
“我接你走,我们不住格林威治村了。你先穿衣服,外面很冷。”
那边静默片刻,把电话挂了。
她火速穿好衣服,抓起衣服往停车场跑。到别墅区巷口时,他已经站在了那里,大衣外面还裹了袄子,头发乱糟糟的,提着一个便携呼吸机。
上车后他就把袄子脱了,因为她开了暖风。金雪池通过后视镜凝视着他,他脸色很不好,头发太长了——这是很罕见的。一般来说,他即使有病容,也会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不会头发长了也不修,而且头发里的白发更多了。他似乎也有所知觉,往她正后方挪了挪,藏进阴影里。
她慢慢地发动了车子,车内太静了,怕他怕鬼,开了收音机,只是把声音调得很小,权当一场热闹。
从格林威治村到华尔道夫酒店,平常只要十几分钟,今天下了雪,她开了二十分钟。到达时,扭头一看,发现他在轻微的颠簸和暖风里睡着了。
她打开另一侧后排车门,尽可能轻地给他带上面罩,一停下,他似乎就有醒的迹象。她立刻回到驾驶室,重新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绕着曼哈顿转起来。
天边堆了厚重铅云,絮絮地下着雪,映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玻璃也下雪,纷纷乱乱,分不清镜里镜外的世界。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一个个水洼,等信号灯时,灯光在面前莹莹闪动,也在水面上变幻。雨刷吱吱地来回擦着挡风玻璃,水珠银烂,迷离的幻光就一会儿是颗颗星子、一会儿是道道残痕,追着他们飞。
她如梦似幻地,开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经过一座教堂时,钟声大作,他也就醒了。便携式呼吸机的的束带没有扣子,只是弹力绳,他很容易就取了下来,也不说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醒了,“饿不饿?”
“有一点。”
她就把车开到一家面包店前,买了两只小圆葡萄包。他吃得嘴里泛酸,吃不下去。她就又到唐人街买了一碗咸粥,木耳瘦肉烹调的味道太浓郁,他还是吃不下去。金雪池真不知给他吃什么好,跑到便利店里去买了一条巧克力,他终于有了一点笑的反应,“不要麻烦了。”
“肚子是空的不好。”
“东一口西一口的,也不空了。”
“好,那我们回酒店吧。”她说,“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去看看房子,我们住一栋新的。我们什么都可以有新的。你要这么喜欢小孩子,我重新给你生一个就是了。”
薛莲山听到这里,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说:“我当不好父亲。我再不要孩子了。一个也不要!”
“好。”她立刻说,“不要就不要。”
他没料到她答应地这么爽快,马上明白过来她是一种赎罪的心理。金雪池果然道:“不过,不是你当不好父亲,你当得很尽心,全都怪我。我什么要求也不跟你提了,我改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妹妹,”他从后排探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小臂,“我那天是想对你说......不关你的事。家槐就不该出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的报应,是我箕敛无度、德薄如纸,这才真是还也还不完的债。我对不起你,耽误你到现在,早说过我不是好东西,你不该跟我结婚的。”
“我不后悔。你后悔了?”
“我后悔耽误你。”
她按住他的手,“后悔也晚了。你发过誓的,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要和我不离不弃,永远支持我、爱护我、与我同甘共苦......”
他与她同声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金雪池把他送回酒店包房后,打电话让阿丹来照料,就出门看房子去了。现在纽约的房子已经渐渐去独栋化,除了老派贵族还坚持住别墅以外,市区的新贵都选择住豪华公寓,一户一层,能有三四百平,有每户一部的私人电梯和佣人电梯,还有中央供暖。
她觉得上下楼也不是很方便,当天就跟着中介去看了公园大道的房子。出来才五点,到唐人街的一家酒楼精心遴选了几道清淡小菜,等着当场做出来,就到了七点。
一进门,她便问阿丹:“先生吃过了吗?”
“还没有,他在洗澡。”
她怕把饭盒整个儿搁在桌上,径自去工作。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去敲门,说她带了晚饭回来,他再不出来就要凉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水声。
在形成具体的念头之前,她已经遍体生寒,一边叫一边狂拍门。阿丹闻讯赶来,金雪池让她赶紧去打家庭医生的电话,自己找了个发卡去撬锁,手上抖抖索索地,撬了好几次才成功。
门一弹开,一缸血水赫然映入眼帘,她一个踉跄就滑倒在了湿漉漉的瓷砖上,连滚带爬地又站起来,拽下铁架上搭的毛巾去裹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