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厌弃我。”
“不会的。”
他叹息一声,“我想喝水。”
金雪池忙不迭地去给他兑了一碗温水,喝过之后,他就又睡了。她一夜未眠,也钻进被子里,摸到他身上都是冷的,便抱着他,渐渐地他的脑袋也伏在她颈窝里埋着,半梦半醒间依恋着她,不要她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每天就坐在屋子里,不太讲话、偶尔走动,甚至连书都不怎么看,只是发呆。这种状态令金雪池心惊,她记得他闲下来就会浑身难受,一天恨不得做八百件事;这样成天发呆,人也就呆住了。她觉得他还是中邪了,要喝符水。
他没有拒绝,怕她不高兴,给什么喝什么。不过是有糊味的水而已。喝之后也不见好转,天气越冷,越不想动,时常有“心如已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感,连思想都很少有,脑筋一活动,就要想到家槐。该睡的时候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外。
她翻了个身,和他对视上了,“还有鬼么?”
他摇了摇头。
“那把眼睛闭上吧。”她对他有无尽的耐心,“我哄你睡觉,我拍拍你。”
他就顺从地把眼睛闭上了。睡到底还是睡不着的,但不想让她烦他,他成天无所事事,却麻烦她这个有事之人。她还要上班呢。
自从他再不去苏兴后,她加倍认真地上她那个班,也不迟到早退了,申报了工业局的横向科研项目,手里还同时写着两篇论文。
凡事只要她想做好,就一定能做好。她现在十万火急。
圣诞节前夕,他们搬到了公园大道的大平层里。
在窗明几净的新房子里晒了几天太阳,他突然破天荒地提出想出去走走。金雪池喜出望外,“我们到庙里去转转吧!庙里磁场好,走得舒服,正好也让人给你瞧瞧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答应了。
那天是个周末,又临近新年,去庙里的人很多,大多是中国人。中国人里有很多他的朋友。他下意识地伸手拨了拨头发,已经被她亲手修剪过了,剪得不好看,又有很多白发,回去得染一染。
所以站在山门口,他就不肯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金雪池叮嘱他:“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他点头说好,没事干,就踩地上厚厚的梧桐枯叶,没能踩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因为叶子里潮气重。一阵风吹来,还能听到其间夹杂的霜粒在簌簌响动。仰头看去,朱漆斑驳的庙门静立在冬日光影里,青瓦覆霜,松柏凝翠,天地缓缓。
就是这个庙里的人曾告诉金雪池,她已经把她一生的幸福都透支掉了。她这么信任他们,连给他喝的符水都是从这里求来的,他们却对她胡说八道。或许也因为这是纽约最大的华人庙宇,身在异乡,这种场所本来就不多......
他的脑子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考虑捐一座新的。
这么一活动,他马上就想到,那以家槐的名义捐吧,为家槐积攒福报。可那又完全变味道了。他是想召几个人来对金雪池说好听的话,她太看重这些了,但凡别人有一句不好听的,她就要忧心。她能有什么不幸呢?顶多是......
薛莲山忽然如遭雷击地定住了:因为我,所以她不幸吗?
他已经给够多的人带去不幸了!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这些东西完全是扯他妈的蛋,他还活着呢,还没完呢。妹妹不应该再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应该跟他回家去。
“妹妹!”他催道。
金雪池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住持解释说:“他就是我先生。你看看他是不是......”
住持悠然道:“那孩子走了。”
山门口刮过一阵清风,众树叶如经幡一样哗啦啦地翻过去、翻过来,两人的衣角也在翻飞。
金雪池惊愕地抬起头,刚好有一滴雨水落在脸上,仿佛是苍天之上的母亲在流泪。就那么几滴雨,很快就停了。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