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那天许邦尧也在他们家。
几天前降了温,薛莲山感冒了,然后顺理成章地发展成肺炎,高烧不醒。金雪池这边急着给学校交报告,许邦尧便过来帮忙。他昏昏沉沉的也知道。因为是金雪池陪床的话,她过一会儿就要摸摸他、亲亲他,好像他那样一身汗地躺着也很招她喜爱似的。
面罩被移开了,一只小茶匙给他喂了点水。他知道这是金雪池,她把他搂怀里了。
“……华人社区早就有风声,只不过……”
“天呐,天呐。”
“收音机呢?”
“已经播过了,美国的电台不会……”
他隐隐地听到有人在抽泣,不是金雪池,她还在给他喂水,他贴着她的胸口,听到那里传来一阵阵震动,“这里交给我吧。家祭无忘告乃翁,也算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抽泣,晚上醒过来,又觉得是做了个梦。金雪池趴在他的床边拿一直红墨水笔勾勾画画,没有声音,她对他说了句什么话,他也没有反应。
她放下了笔,他忽然听到了,哒的一声。她俯下身来把垂在他额上的碎发往上捋,告诉他:“新政府成立了。”
窗外密密如织的汽笛声,屋顶上鸟雀的啼叫,水泥墙之后电线发出的微弱而又持续不断的嗡鸣,一下子全涌进来了!那么热闹、那么响亮,让他误以为街上有热热闹闹的游行队伍,正在欢歌鼓舞;但什么都没有。声浪褪去后,他只有自己的耳鸣声,单调的,贯穿始终,天地寂寞。
“什么?”
“在北平,我们的新政府成立了。”
他渐渐地才想起来,彼时的美国红色恐惧蔓延,谁要是公开庆祝,会遭到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被驱逐出境。
但是在隐秘的唐人街街巷中,人们依然要欢歌鼓舞。哪怕白人要假装无事发生,大事确实是发生了,一轮太阳要从东方升起来了,有一天光芒万丈,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的地步。用不了多少时间的,他知道用不了多少时间。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妹妹。”
“嗯?”
“回去吧,战争结束了。”他哑声说,“你会在生机勃勃的地方……建立功勋。你这一生的意义可以大的多。相信我,我不是为别人,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钱财不过是过眼烟云。我希望你在回顾自己——”
金雪池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样会让你高兴吗?”
“……会。”
“好。”
他又睡过去了,被金雪池叫醒时外面静悄悄的,她捣着一碗稀饭要喂他吃。他忽然怀疑记忆里的一切是梦中梦,问她他刚才醒来过吗?说了什么?
梦里的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的,他没有控制好,要再考虑一遍、再说一遍。
“你也不用答应我,我不过是阐述一种观点。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实在是——”
她坐在他的床边,娴熟的照顾者,把稀饭里的瘦肉一一捣碎。她照顾他多少年了,还要照顾他多少年?
“回去吧。”他又说。
他这样颠来倒去地说话,每一轮有个新见解,她却每一轮都认真听,仿佛他的话还很有价值。她有一颗圆圆的头颅、覆着厚厚的头发,小孩子气的,把刘海掀上去了依然如此;小鼻头,小下巴,小孩子气。他看着她长大的,她没他怎么行呢?
他忽然悲从中来,他没她怎么行呢?
“妹妹啊,”他缓缓地念道,“我……”
金雪池看到他眼睛红了,她自己也端不住碗了,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摇晃着他,“你舍不得我,是不是?你舍不得我我就不走,不要紧的,你随时改变主意,我就随时跟着改。全世界的意义加在一起,不能让你高兴的话,我都不要。”
他喃喃道:“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我还嫌迟了。”
“太早了啊,妹妹,你一刻也不愿意在我身边多留……”
“太迟了,薛先生,这辈子太迟了。”她低声说,“生下来就迟了十一年。换我去早早地找你才好,全都怪我,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