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曾说,精神病人和非精神病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它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对精神病人来说,一种废除他作为主体的爱情关系是有可能的,因为这种关系允许大他者的彻底异质性。但这种爱也是一种死亡之爱。
很早以前,她就读过这一段的解释与论证。她很清楚,其他人对她曾产生过的那种激情,有对于未知的神秘事物的兴趣,也有对她片面表象的期许与寄托,更清楚自己一旦对什么人什么事或什么东西心生爱欲,便会为此付出一切,会不知疲倦地奉献自己的精力和灵魂,会在这种爱的支撑下尽情尽兴地燃烧。
这太沉重太暴烈了。很少有人能承受得起,当然,也很少有人值得,笔下的故事、个人的空间、美丽的物件,足以承载她过于澎湃而炽烫的爱。
故事可以描摹,空间可以搭建,物件可以观赏。但人呢?当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时,该如何去做?她从来没有真正的经验,因为过往的恋情从来没达到过这样的深度,只是对于漂亮脸蛋或乖巧姿态的喜欢与好感,让她觉着舒适、觉着安全,所以接受示爱,所以尝试建立亲密关系,仅此而已。
谁都没能和她走下去。她总有更爱的理想,总有更重要的关系,总有沉浸其中的另一个世界。有的人与她产生分歧,最终越走越远;有的人怀疑她与她的那些朋友之间的关系,于是一拍两散;有的人在见过她真正对其他东西抒发热爱时的样子,便再难忍受她平时的“冷淡”。
现在呢?
一双浅色的、冷灰的眼眸,如今好亮,像是燃烧起来的冰。冰怎么会燃烧呢?冰要如何燃烧?太灼热,太艳丽,她这种时候,倒像是蓄势待发的,捕猎的兽。
燃烧吗?他无法理解这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深层次的意义,只是每当看到她这种模样时,都纯粹且天然地认为,这很好,看起来像是活着,而不是一具完美而冰冷的、行走的空壳。
若是她需要这个,可以的。
周泽楷扶着她的颈侧,低头吻下。她刚刚抽过一点烟,因而这个吻微苦,又有点凉凉的薄荷味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也有一分凉,纠缠在指间,吻很深,间或溢出半声急促的、低低的喘,她将他衣领攥得更紧,偏生这人出来前没换衣服穿的还是队服,想是要皱了。
眼镜被摘下的时候,所见的光影模模糊糊湮成一片,静流,又陆离,就连他的轮廓好像都要融入其中。但他的身体太热,紧密地贴着熨着,她的喘息因此被烧干,好渴,却贪恋这样温度下的炙烤,想去攀着他,手又被他按在一边,渐渐十指相扣。
“周泽楷……”
这是这场沉默的亲密中她惟一说出的话,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而已,水分似乎蒸发殆尽的尾音略带沙哑,若有似无地刮过他耳畔,像羽毛。周泽楷没有回应,或许只是在满床的混乱狼藉中应了一声,谁也没听见,他的手抚过女人单薄瘦削的脊背,不由分说地压下那些隐约的颤抖,然后,更重更深了些。
暗火近了热源,燃尽灵肉纠缠,燃尽白骨相锁。恍惚间只觉得有什么浓烈的颜色和热意将她彻底裹挟,这是她想要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那些理论、那些意象,那些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爱,似乎都可以暂时放一放。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什么不好?
烟火一霎,纵然是知晓转瞬即逝的结局,她依然会选择醉心于那瞬间的至美,而将自己托作那绽放极致绚烂的燃料,也是愿意的,不是吗?
望着她此时这副神情,恍惚的、沉沦的、迷离的,周泽楷只能低头再去吻她。他的意识与习惯在劝导他多加照顾与怜惜,因而动作总有不容忽视的克制与温柔,身体的本能却在诱使着他将眼前这人彻底拆解占据,透过肋骨、隔着皮肉,两种心跳正腐蚀着彼此的胸腔。
父母是校园恋爱,一路平平稳稳走来,皆是唯一,至今依旧和和美美如胶似漆。因为这样的家庭原因,周泽楷对于恋爱对于婚姻的态度,相对而言同样有一些传统完满的意味,对待亲密行为,谨慎、庄重,也怀有步入更紧密关系的期待。
在他看来,她终于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终于愿意接纳他这个人。原有的距离和界限被打破,他在见证坍塌后终于走入了那座高筑的城墙。
他很高兴。
但……
···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遮光效果极好,灯早已被人关了,黎以绯醒来的时候迷迷蒙蒙间只见一片辨不清白日黑夜的暗,她习惯性地想撑着床起身,刚一动,揽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就用了些力,随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入了她颈间。
疯了一晚上,诚然她是处于不怎么正常的状态中,却不至于失忆断片,很明显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小周?”
他脸还埋着,闷闷地应了一声,气息轻拂在她颈窝里,有些痒,黎以绯视线扫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手机,只能再问:“……现在几点了?”